第十七章 白树


敲得碎石飞溅打在俞霜的小腿上,“我在苍云宗守祖峰十七年,姑获鸟的档案我从第一个字背到最后一个字——这东西破茧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释放意志污染,方圆三里之内所有修士都会被同化。你到现在还没疯是因为它有话要对你说,等它把话说完——”

    “它没有污染任何人。”林川打断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地宫底层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八百年没有。以后也不会。”

    裴鸦子张了张嘴,想骂回去,话却卡在了喉咙口。因为他看到了林川身后正在发生的景象——羽茧已经彻底崩解了,散落的羽毛在冻土上堆成了一圈环形的蓝色雪堤,厚度大概到人的小腿肚。站在蓝色雪堤正中央的那个少女没有释放任何污染的迹象。她只是安静地站着,左手指缝扣着林川的右手指缝,金色的眼睛慢慢地眨了一下,像刚出壳的雏鸟在确认周围的光线和温度。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穹顶裂缝上方那片银色的月光,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鸣叫。

    那声鸣叫不是战鸣,不是哀鸣,而是一种类似雏鸟破壳后试探外界温度的低鸣。声音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但它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因为它穿过的不是空气,是灵气。鸣叫声以封印台废墟为中心,沿着祖峰地下的灵气脉络向四面八方扩散,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止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到整座山的灵脉系统中。苍云宗九座主峰残存的护山大阵阵眼灵灯同时闪灭了一下,然后重新亮起,亮的不是原来的青色,而是一种极淡的蓝,像雾谷清晨天刚亮时山顶上空的那层薄薄天色。

    俞霜第一个发现了异常。她低头看自己指尖捏着的符纸——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在灵灯变色的那一刹开始自发地改写。新的笔画从旧的符路里延伸出来,形成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叠加符式,结构和她从宗门古籍里读到过的苍云失传符法有七成相似,但剩下三成的符文走向完全不属于人类修士的符法体系。她试着用一丝灵力探入新生成的符路,指尖刚触到朱砂的边缘,一段被封存在符纸纤维里的残留意念就顺着灵力涌进了她的识海——八百年前那个女医修在封印台前写下最后一道符咒时的全部感受:指尖的颤抖、心口的钝痛、以及她在符纸最后一笔落下前对身边的阵法师低声说的那句话——“如果我们失败了,这道符会替我们等该来的人。”

    罗袖的反应不一样。她察觉到手心的弩臂在震——不是被外力撞击,而是弓弦本身在自发性地震颤。她的弩弦是用四阶妖兽后腿筋炼制而成的,本身没有灵智,但在姑获鸟的鸣叫声穿过地宫灵脉之后,弓弦开始以某种特定的频率自主震动,震动节律与她之前在雾谷凹陷里感受到的林川伪脉颤动频率几乎一致。她皱眉看着弓弦,右手断臂的绷带下传来一阵酸麻——骨折处的骨茬似乎在以极缓慢的速度开始自行复位。这个速度慢到几乎感知不到,但罗袖是筑基修士,身体内部每一点变化她都清清楚楚。她把弩换到断了的那只手上,试了试握力——五指勉强能蜷起来了,虽然还是抖得厉害,但比之前完全动不了的情况已经好了太多。

    裴鸦子是三个人里反应最剧烈的。他的斩马刀在鸣叫声穿过身体之后直接从手里滑脱,刀尖朝下插进了碎石堆里。不是被打掉的——是他的右手五指突然失去了所有握力。他的眼睛瞪得极大,满脸胡茬中间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盯着站在林川身边那个少女的脸,盯着她左眼下方那三粒排列成正三角形的极小朱砂痣,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活埋了十三年后突然被人从土里刨出来的、无法归类的痛苦。

    “……师姐。”

    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轻得像在说梦话。

    林川转头看他。

    裴鸦子拄着断旗杆的手在剧烈发抖。不是失血过多导致的那种虚脱式颤抖,而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压了十几年终于决堤的生理性震颤。他用另一只手指着那少女的脸,手指在月光里抖得厉害,指的方向却异常精准——左眼下方,朱砂痣,正三角形排列,针尖大小的三点殷红。

    “我师姐左眼下有三颗痣,”裴鸦子的嗓音沙哑到了极限,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表面硬刮出来的,“我给她收尸的时候尸体碎了十几块,脸还在。那三颗痣我记得清清楚楚——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大小。她死了十三年了。”

    “她不是你师姐。”林川说。

    “我知道她不是!”裴鸦子吼了出来,声音在穹顶下反复撞击石壁变成层层叠叠的回声。吼完之后身体猛地晃了一下,断旗杆撑不住他的体重,整个人单膝跪在了碎石堆上。罗袖伸手要拉他,被他用肩膀顶开。“我当然知道她不是我师姐——我师姐的灵根是火系单灵根,筑基那年测过的,跟妖兽没有半点关系。但这个东西——这只鸟——她从茧里长出来是这个样子。不是碰巧撞脸,是封印里的意志在六十年前那次松动的时候捕捉到了我师姐的气息。我师姐失踪前每天清晨都去祖峰脚下的荷塘边坐半个时辰,什么也不干,就是坐着看荷花。封印里的东西感应到了她,记住了她的脸,把她当成了茧中重塑肉身的模本。我师姐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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