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昼凝霜,祭鼓催命


放下守护身边之人的执念。

    若是没有林野,没有沧夜,在这片人心惶乱、杀机四伏的部落里,孤身一人的禾月,根本无从立足,早晚只会在冷漠与排挤之中,默默凋零。

    是这两个突如其来闯入她生命里的异乡存在,给了她绝境之中的依靠,给了她惶恐之中的安稳。

    一想到明日三日之期届满之后未知的命运,少女的心便一阵阵发紧,下意识微微挪动身子,悄悄靠近林野,单薄的身躯轻轻挨着他的衣袖,仿佛只要贴近这份安稳,心中的惶恐就能稍稍抚平。

    林野察觉到她细微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柔和的暖意。

    他缓缓收回望向帐帘缝隙、观察外界动静的目光,低头看向身旁怯弱不安的少女,又垂眸望向静静伏卧在自己脚边的小小幼龙。

    沧夜安安静静蜷缩在地面,小小的墨青色身躯收拢成一团,短小的犄角轻轻贴着地面,暗金色的眼眸半阖着,看似闭目休憩,周身的鳞片却始终维持着一层淡淡的冷光,不曾彻底放松。

    自白日兽乱落幕之后,这头刚出生没多久的太古幼龙,情绪便一直格外沉闷。

    它天生血脉不凡,源自荒古巨龙的传承本能,让它拥有远超普通野兽与人类的感知力。它能清晰嗅到整片营地之中弥漫的恶意,能感知到人心深处翻涌的暴戾与杀戮,更能隔着遥远的距离,精准捕捉到营地最深处祭祀高台之上,那股沉淀了千百年、充斥着鲜血与献祭的阴冷煞气。

    那是一种刻在生灵本能里的排斥与畏惧。

    古老的祭台,血腥的仪式,愚昧的献祭,对天生高贵的龙族血脉而言,是最肮脏、最可怖、最无法容忍的存在。

    因此,沧夜终日心神不宁,无法安稳入眠,时不时便会抬起小脑袋,朝着祭坛的方向轻细低鸣,稚嫩的叫声里,藏着旁人听不懂的警惕与抗拒。

    林野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幼龙顺滑冰凉的脊背,动作温柔舒缓,一点点安抚着它紧绷不安的血脉本能。

    随后,他缓缓低头,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静静复盘眼下所有的筹码与绝境。

    来到这片荒古大地已有数十日,右腿伤势在禾月日复一日的草药养护下,恢复速度远超预想,如今行走、奔跑、躲闪、短时间发力都已无碍,只剩下剧烈搏斗时才会牵扯旧伤,不足以致命,也不会彻底拖累行动。

    身边,禾月熟悉山林草木、辨识草药、知晓蛮荒万物的习性,是这片土地最天然的生存向导。

    沧夜拥有太古龙族的血脉感知,能预警毒物、凶兽、阴邪煞气,是绝境之中最灵敏的危机警报。

    而他自己,拥有现代完整的野外生存知识、基础搏斗能力、冷静的思维判断、工具改造与简易锻造的常识,在原始落后的部落之中,是独一无二的底牌。

    可劣势依旧无比致命。

    他们被困在营地牢笼之内,四面皆有看守,无法自由出入;

    语言彻底隔绝,无法沟通解释,无法争取大部分族人的理解;

    以老巫为首的守旧派系手握信仰话语权,掌控舆论,人心尽失;

    三日时限将近,明日便是对方名正言顺动手的最后期限;

    唯一能够制衡全局的首领巫月,深陷族群大局与良知的两难,无法毫无保留地庇护他们。

    优势微薄,劣势如山。

    前路,几乎是一片死局。

    林野缓缓抬手,将白天悄悄打磨完成的数片锋利石刃收拢好,贴身藏在腰间兽衣内侧。石块坚硬锋利,边缘打磨得薄而锐利,足以切割皮肉、抵御突袭,是他如今唯一能够依靠的近身武器。

    随后,他起身,借着暮色透过帐缝洒下的微弱光线,低头清点帐内全部的物资储备。

    几捆分类整齐、药性各异的疗伤草药,被禾月细心晾晒干燥,捆扎整齐;

    少量储存完好的酸涩野果、软糯块茎,是三人每日省吃俭用攒下的口粮;

    一小陶罐过滤沉淀后的干净净水,小心翼翼封存,不敢随意浪费;

    简陋的陶具、干枯柴火、备用干草,零零散散堆砌在帐角。

    物资贫瘠,储备有限,一旦被彻底封锁围困、断绝补给,不出数日,便会陷入饥渴绝境。

    林野默默将一切记在心底,神色平静无波。

    他清楚,温柔与退让,永远换不来这群被恐惧与教条裹挟之人的包容。

    两日以来,他们安分守己,乖乖接受软禁,不反抗、不滋事、不伤人,极力克制自身,努力降低存在感,想要以安稳度日熬过三日观察期。

    可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构陷、不择手段的谋害、步步紧逼的杀意。

    毒水悄无声息索命,兽乱刻意制造灾祸,流言日夜不停发酵,长老步步紧逼施压。

    隐忍,只会任人宰割。

    退让,只会万劫不复。

    当善意被视作软弱,当清白被刻意抹黑,当生命被视作献祭祭品之时,唯一的生路,便只剩下奋起自保,以命相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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