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坠落的线


骗人。

    我们结婚的时候没有办婚礼,就去了照相馆拍了一张照片。我穿了唯一一条红裙子,他穿了借来的白衬衫。老板说,看镜头,笑。他就笑了。那个笑容是他这辈子最好看的笑容。后来我要了那张照片的底片,洗了两张,一张给他放在骨灰盒里,另一张我留到现在。夹在这封信里,现在交给你。

    他死的那天晚上,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他出门的时候回头跟我说,听竹,我去把那些人的房子守住。我说你早点回来,锅里炖着排骨汤。他笑着说好。

    他没有喝到那锅汤。

    那一年你在我肚子里,才七个月。我在殡仪馆见了他最后一面,他的胸口有一个洞,他们说那是刀的伤口。我不相信那是他拿刀捅别人留下的。你爸这辈子连只鸡都没杀过,他看到路边有人打狗都会上去拦。他不会伤害任何人。他这辈子唯一伤害过的人,可能就是对我——他说过要跟我过一辈子,但他没有做到。

    你叔叔年广良来找我,说你爸欠了公司的债,如果不还,就要我们母子来还。他说他可以替我们还,条件是我嫁给他。我不答应。他就把你爸的案卷给我看。他说他可以改口供——只要他愿意,可以把你爸的死改成正当防卫,案件撤销,你爸的名誉就能恢复。但前提是——我嫁给他。

    我知道他在骗我。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了。你在我肚子里踢我,一下一下,像是在跟我说,妈妈,我想活。

    我想让你活。

    所以我答应了。

    这些年我每天早晨醒来看到他的脸,都觉得自己死了。只有看到你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还活着。你的眉眼,你的倔脾气,你低头认真做事情的侧脸,都像极了你爸。你没有见过他,但他在你身上活着。

    我今天把DNA鉴定报告和这些资料交给林律师,跟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有机会离开年广良,就把这些东西给你。我希望你知道你是谁的儿子。你身上没有一滴血属于那个把你关起来的男人。你从头到尾都只属于你爸和我。

    你要好好活着。不是替他活。是替你自己活。

    还有一件事,妈妈要跟你说对不起。

    你的弟弟,年望——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但你妈妈在外面那件事,有我的责任。年广良一直没有孩子,为了控制你,他需要一个备用的继承人。所以那几年我一直在帮他物色合适的女人,年望的妈妈是我找到的。我亲手把另一个女人推进了我经历过的火坑。

    我后来去找过她,想带她和年望走。但她不肯。她说她和你不一样,她不怕年广良,她要他的钱。但我知道她怕。没有人不怕。她只是把怕藏在了我看不到的地方。

    年望比你小两岁。他小时候,我偷偷去幼儿园看过他一次。他坐在角落里一个人玩积木,瘦瘦小小的,别的小孩推他他也不吭声。他抬起头看见我的时候,冲我笑了一下。那一刻我难受极了。他也是年广良的受害者。他妈妈的错不该算在他头上。

    如果有机会见到他,帮我说一句对不起。帮我说,许阿姨记得他笑的样子。

    妈妈没有别的要说了。

    祝你找到那个值得你留下来的人。

    妈妈

    xxxx年x月x日”

    年月日那一行被水渍洇得看不清。但那些字一笔一划,写得跟印刷的一样认真。尤其是最后那句话——“祝你找到那个值得你留下来的人”——这是她这辈子对他唯一的、最后的期许。

    年霁川读完了信。他慢慢地、仔细地叠好信纸,放进信封里,没有掉一滴眼泪。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林深面前。

    “DNA鉴定报告。我要原件。”

    林深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封好的信封递给他。

    “这上面写着年广智是我生物学父亲。”

    “是的。”

    “年广良知道这件事,但他还是养了我二十年。”

    “因为他需要一个优秀的继承人。”

    年霁川低下头,拇指指腹摩挲着信封的边角。

    “他推我下楼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但一直不明白。他说——‘你不是我儿子。’我以为那只是一个比喻。”

    他抬起头,眼睛干涩,声音纹丝不乱。

    “原来不是比喻。”

    他转过身走到沙发前,拿起那个文件袋和自己的手机。

    “玉晚词,走了。”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吃饭了”。

    玉晚词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她没有问去哪,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去哪里,她跟到哪里。

    林深送他们到门口。

    “等一下。”

    年霁川站住了。林深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旧信封,边角已经磨破了。

    “这个你也该拿着。你妈留给你的。她说等你找到想留下的人再打开。”

    年霁川接过来,没有现场打开。他只是握了握那个信封,然后把它和信、鉴定报告一起收进了文件袋里。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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