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曾寒急于磨性沉枪,也不同于周傲天仗圣体以战养身,张北玄的修行,从来不在蛮力,不在杀伐,而在守心、净念、破幻、固道。

    洛城书院一战,天地规则压顶,心魔暗生,幻象扰神,多少修士当场道心崩碎、堕入魔道。彼时四人能稳住心神、强忍杀意从容退走,大半依仗张北玄暗中散出的琉璃剑意,清杂念、镇心魔、稳神魂,硬生生护住四人道心不坠。

    那一刻张北玄看得通透:修为再高、肉身再强,若道心有瑕、心神易扰,终有一日会被怨念恨意、幻境心魔吞噬,沦为杀戮傀儡。

    上古战魂台,亿万年古战场,怨气凝雾、怨念成潮、残魂织幻、杀念蚀心,是天下至煞至邪之地。旁人避之唯恐不及,唯有张北玄视之为天赐道场——唯有置身无边怨煞、无尽幻象之中,一遍遍冲刷剑心、打磨道基,方能修成真正的琉璃无垢之剑,做到万邪难侵、万幻不破、万念不动。

    踏入北域战魂台地界,昏天覆地,煞气如实质滚滚翻涌,耳边似有万千亡魂悲泣、将士嘶吼、神魔怒啸,无孔不入钻进识海,勾动心底遗憾、悔恨、仇恨、执念。

    张北玄神色依旧淡然,眼底不起一丝波澜。

    他抬手,琉璃剑轻吟出鞘一线,莹白澄澈的剑光如水漾开,周身三丈之内,所有戾气、怨念、凶煞、幻念瞬间消融如烟。

    “我先布净心大阵,护住道场,隔绝神识窥探,镇住外域煞魂。”

    话音落,他身形掠出,踏空游走,剑走圆融轨迹。每一剑落下,都在虚空刻下琉璃道纹,莹白光痕落地生根,交织蔓延,以自身剑心为阵眼,以战魂台大地为基,布下琉璃净心锁天大阵。

    阵成十里结界,内蕴清宁、外挡凶煞;内稳道心、外蔽行踪。

    大阵之内,杂念不生、心魔不起、幻象不侵;大阵之外,战魂难扰、神识难探、仇敌难寻。

    大阵落成那一刻,便注定:曾寒可安心封枪磨性,周傲天可放心坐镇守场,吉无忧可凝神听剑探踪。

    而张北玄,转身孤身步入战魂台深处——怨魂泣血谷。

    他要在这天下怨念最浓、幻境最盛、神魂侵蚀最凶之地,闭关悟道,以煞磨剑,以幻炼心,把琉璃剑诀修至圆满,把剑心磨成万古琉璃,无瑕无疵,不动不摇。

    怨魂泣血谷,是上古战魂台怨气汇聚之核心。

    谷中黑雾常年不散,地面暗红如凝血,岩壁渗着丝丝血雾,亿万战死将士、陨落修士、神魔残魂的怨念尽数被困于此,盘旋不散。行走谷中,无时无刻不被悲泣之声环绕,无数模糊虚影在黑雾中沉浮、哀鸣、怨怼、嘶吼。

    此地不重肉身攻伐,不重招式拼杀,专以神魂幻境、执念侵蚀、情绪勾扰为杀。

    修为再高,肉身再硬,只要道心有一丝裂痕、心底有一丝执念、神魂有一丝薄弱,踏入谷中不出三日,便会被怨念同化,沉沦幻境,永久困死谷中,沦为怨魂一员。

    张北玄步入谷口,收剑入鞘,不运剑意护体,不催灵力封识,反而撤去所有心神防备,静静盘膝坐在一块冰冷的青石之上。

    他刻意放开识海,任由漫天怨念、悲泣声、亡魂意念,如潮水般涌入自身神魂。

    旁人避之不及的侵蚀,他主动承接;

    旁人唯恐避之的幻境,他主动观照。

    琉璃剑道真谛本就是:不避煞、不拒怨、不逃幻、不压念,直面万邪,心自澄澈;历经千怨,剑自无瑕。

    一瞬间,无数幻境在他识海炸开。

    幻境一重,重现中州死战场景。六位兄弟浴血倒下,身躯崩散、残魂飘零,临死前的凝望、不甘的嘶吼、未尽的遗憾,一幕幕真切浮现,勾动他心底的愧疚与悲痛,催生出滔天恨意,只想立刻拔剑复仇、杀入洛城书院。

    幻境二重,化作亲友别离、师门破碎、故土沦陷之景,离愁、孤独、无助、绝望层层叠叠,磨蚀道心定力,引人消沉堕怠。

    幻境三重,幻化仇敌狞笑嘴脸,王文暄、兰亭、林霄等人肆意嘲讽,践踏众人尊严,挑衅他拔剑出手、失控动杀念,堕入暴戾魔道。

    幻境四重,编织安逸浮生、逍遥山水、无争无斗的美梦,诱他沉溺安乐、放下修行、舍弃初心、甘于碌碌无为。

    悲、恨、怒、哀、贪、惰、执、痴……

    人世间所有负面情绪,都被怨魂谷幻化极致,层层叠加,日夜冲击他的道心与神魂。

    换做寻常化神修士,早已心神失守、疯癫入魔;

    就算是曾寒、周傲天至此,也需全力运转修为、镇压心魔,不敢放任幻境侵蚀。

    唯有张北玄,双目轻闭,神色不变,心神静如古井,不起半点涟漪。

    他不反抗幻境,不抹杀怨念,不刻意压制情绪,只是以琉璃剑心静静观照一切。

    看清幻境是假,执念是空,仇恨是执,安逸是幻。

    任由悲泣入耳,任由怨念侵神,任由幻象缠身,我自本心不动,剑心不染尘埃。

    一日、两日、一月、两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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