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并肩



    从铁门到公馆正门,是一条长长的鹅卵石小路,路两边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花圃。十月的草坪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泛黄了。花圃里种满了玫瑰,红的,白的,粉的,在晨光中开得正好,花瓣上挂着露水,像一颗一颗的眼泪。

    邱莹莹走过那条小路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二十年前,她的父亲有没有走过这条路?有没有站在这扇门前,仰头看着这栋房子,心里想着那个住在里面的女孩?

    也许有。也许没有。

    但她知道,她的父亲从来没有走进过这扇门。因为他不是“配得上”的人。

    公馆的正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银色的簪子别住。她的脸保养得很好,看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疲惫,愧疚,悲伤,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像怕被拒绝的期待。

    林婉清。

    邱莹莹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两个女人,隔着二十年的时光,面对面站着。

    “你长得像你父亲。”林婉清先开了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眼睛,鼻子,下巴——都像。但你的眼神不像他。你的眼神像你母亲。”

    邱莹莹没有说话。

    “进来吧。”林婉清侧身让开,“我煮了茶。”

    林氏公馆的内部比外面更加惊人。巨大的水晶吊灯,大理石的旋转楼梯,墙上挂着油画和家族照片。但邱莹莹没有心情看这些。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林婉清的背影上——她的背很直,但肩膀微微向内收,像是在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她们走进一间不大的会客厅,沙发是浅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套白瓷茶具,茶已经泡好了,茶汤是琥珀色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中像一缕一缕的丝绸。

    欧阳育人没有进来。他站在会客厅门口,看了邱莹莹一眼,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林婉清倒了杯茶,推到邱莹莹面前。邱莹莹没有喝。

    “你看到了我父亲的信。”邱莹莹说,开门见山。

    林婉清的手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看到了。”

    “他说他手里有证据,在林远山那里。那些证据,你拿到了吗?”

    林婉清抬起头,看着邱莹莹。她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流下来。

    “你父亲去世后,他的律师联系了我。他把一个文件袋交给了我,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麻烦,就把这个打开。”她从沙发垫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贴着封条,封条上写着日期——五年前的日期,“我没有打开过。我一直不敢。”

    “为什么不敢?”

    “因为我知道里面是什么。”林婉清的声音有些发抖,“是你父亲收集的林远山的罪证。是他用二十年时间,一点一点收集的。他说他不想用这些证据来报复,他只是想——如果有一天,林远山要伤害你,他至少有一件武器可以保护你。”

    邱莹莹的眼眶热了。

    “那现在,你可以打开了。”她说。

    林婉清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的,一滴一滴的,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她的裙子上,落在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上。

    “你确定吗?”她问,“一旦打开,你就不能再回头了。你父亲花了二十年,没有用这些证据。因为他不想让你和你妈妈被卷进来。如果你打开,他二十年的沉默,就白费了。”

    邱莹莹伸出手,按住了那个文件袋。

    “我父亲沉默二十年,不是为了让我永远活在别人的阴影里。他是为了让我有选择的权利。现在,我选择打开。”

    林婉清看着她的手——那双年轻的、干净的、没有经历过太多风霜的手——然后慢慢地,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两个人的手,叠在那个文件袋上。

    一只手上戴着婚戒——林婉清的,虽然她从未结过婚,但她的左手无名指上一直戴着一枚戒指,是她二十岁那年自己买的,她说那是她嫁给自己孤独的戒指。

    另一只手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块还没有被写过的白纸。

    “好。”林婉清说。

    她撕开封条,打开文件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在茶几上。

    照片,文件,录音带,U盘,还有一封信。

    信是写给她和邱莹莹的。信封上写着:“婉清和莹莹亲启。”

    林婉清拿起信,展开。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但字迹依然清晰。是邱建国的字,和之前那封信一样的工整,一样的认真。

    “婉清,莹莹:

    如果你们在一起读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也说明,莹莹遇到了她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

    婉清,谢谢你愿意打开这封信。我知道你等了很久,久到你自己都快忘了在等什么。

    莹莹,爸爸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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