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猎人与猎物


亲生前最喜欢银杏。他说银杏这种树,活得久,站得直,风再大也吹不倒。他说他希望她长大后,也能像银杏一样——活得久,站得直,风再大也吹不倒。

    “爸,”她在心里说,“你女儿现在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了。但是你放心,根还在地下,没松。”

    她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转身往校门口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人。

    欧阳育人靠在校门边的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着头看。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他今天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复古的印章戒指。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黑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眼。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高中生。更像一个从某本旧画册里走出来的少年——安静,疏离,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过早到来的疲倦。

    邱莹莹放慢了脚步。

    她想从旁边绕过去,不惊动他。

    但就在她即将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开口了。

    “陈老师跟你说了什么?”

    她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陈老师找我了?”

    “我看到你从他办公室出来。”他合上书,抬起头看着她,“眼睛有点红。哭了?”

    “没有。”

    “有。”

    “没有。”

    “有。一滴。右眼。”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你用右手手背擦的。”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每天出现在我面前,每天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每天让我觉得你无所不知——你到底想要什么?”

    欧阳育人看着她,那双极深的黑眼睛里倒映着天边橘红色的晚霞。

    “我想知道一件事。”他说。

    “什么?”

    “你什么时候会哭。”

    邱莹莹愣了一下。

    “我已经说过了,我没哭。”

    “我知道。”他把书夹在腋下,双手插进口袋里,“所以我在等。”

    “你等不到的。”

    “也许吧。”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残忍,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像刀锋一样薄的东西,“但等待本身,就很有趣。”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邱莹莹。”

    “又怎么了?”

    “你今天的晚饭,在你家门口。”

    然后他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

    黑色毛衣,深色长裤,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她发现自己竟然能在他消失之前,一直看着他。

    她讨厌这个发现。

    四十分钟后,她回到出租屋。

    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个塑料袋。和早上一样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餐盒。但和早上不一样的是,这次塑料袋下面没有压纸条。

    她蹲下来,打开塑料袋。

    餐盒里是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份米饭,还有一碗汤。汤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做好不久就被送过来的。

    她蹲在门口,看着那些食物,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塑料袋拿起来,开门,放进屋里。

    这一次,她没有关上门就走。

    她坐在地板上,打开餐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酱香味浓郁,是她很久没有吃到的味道。

    她嚼着那块排骨,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不是一滴。

    是很多滴。

    它们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滚过脸颊,滴进米饭里,滴在餐盒边上,滴在她攥紧的拳头上。

    她没有出声。

    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一口一口地吃着那块排骨。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

    不是因为委屈——委屈早就有了,但她扛得住。

    不是因为感动——她不知道欧阳育人为什么要做这些,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接受,更不知道这背后藏着什么目的。

    她哭,是因为——她忽然觉得好累。

    从九月一号早上推开教室门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扛。扛着所有人的目光,扛着那些嘲讽和谩骂,扛着教务处模棱两可的答复,扛着匿名短信的威胁,扛着母亲电话里的每一声咳嗽。

    她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绷得紧紧的,不敢松,不能松,因为一松就会断。

    但现在,在这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没有别人,只有她和这碗还冒着热气的排骨,她终于可以松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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