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60章 不要惊了老高
有回头。
老张从棚子那边跑过来,步子很快,腿脚不利索,跑得踉踉跄跄。他在她身后站定,喘着气,嘴唇哆嗦着,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丫头。”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回来了。”
那一声“回来了”,很轻很轻。但高澜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她想起无数个从红兴镇出去又回来的日子。每一次推开院门,爷爷都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旱烟,没点。他看见她,就会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说一句“丫头,回来了”。语气和每天一样平,像她只是出去买了个菜。然后他会问“吃了没”,她会说“吃了”。他会说“再吃点”,她就坐下来,端起那碗永远温着的粥。
如今那个人,再也不能对她说一声“回来了”。
高澜站在那里,背对着老张,没有动。她的肩膀没有抖,背脊还是直的。她没有哭。
阳光从东边涌过来,落在她身上,把那件白衬衫照得有些发亮。她站在院子中央,像一个被时间忘记的人。
棚子还在搭。
院子里的人在走动。穿白色防护服的,穿制服的,穿便装的,脚步杂沓。一切都有条不紊。
高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那些穿白色防护服的人从堂屋里退出来。最后一个人走出来的时候,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很轻。没有看她。
堂屋里空了。灯还亮着,昏黄的,从门口涌出来,把门槛照得发亮。
高澜抬起脚,朝那扇门走过去。步子很慢,腿在发软,但背脊还是直的。她走到门口,站定。
光线从屋里涌出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但眼眶红着。
她看着屋里。
土墙,被烟熏得黢黑,墙皮脱落了大半。墙角的蜘蛛网挂着灰,一动不动。那张木板床靠墙放着,床单是灰蓝色的,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被子摞在枕头上面,方方正正的。没有人。
她的目光从床上移开,往右。
那口棺材停在那里。
黑漆的。棺盖没盖,敞着口。里面铺着白色的绸缎。高明德躺在里面。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绸缎寿衣,领口扣得规规矩矩。帽子戴在头上,压住了花白的头发。鞋子是新的,布面的,鞋底白得像雪。里里外外好几层,把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他的手放在肚子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干干净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睡着了。除了脸色灰白,嘴唇没有血色。
但屋子里的味道,不是那么好闻。
高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落在那双闭着的眼睛上,落在那双放在肚子上的手上。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脚,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脚步声在屋里回响,闷闷的,像踩在棉花上。她走到棺材旁边,站定。
她伸出手,手指触到他的胸膛。隔着衣服,绸缎的,滑的,凉的。那股凉意从指尖传上来,顺着手指、手掌、手腕,一直凉到心里。她把掌心贴在他的胸口。没有起伏,没有心跳,没有呼吸。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你明知道人死了就是这样,但你真的摸到的时候,还是不敢相信。
她慢慢把手移开,手指滑过绸缎的衣料,落在他的手上。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是僵硬的,指节粗大,掌心有老茧,硌得她生疼。那些老茧,是她从小就摸惯了的。小时候他牵着她走路,那只手宽大、干燥、温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她握不住他,只能握住他的一根手指。他就那么让她握着,从不松开。
现在她握住了他的手。整个手。凉得不像话。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手。寿衣的袖子很长,遮住了他半个手掌。她低头看了一眼。
血。
暗红色的,从腹部透出来,印在绸缎的里衬上,已经干了,结成一片硬硬的痂。她皱着眉。
将寿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的衬衣。衬衣是白色的,被血浸透了一大片,干了的血结成了硬硬的壳,把布料粘在他皮肤上。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掀开衬衣的下摆。
那道口子露出来了。在腹部偏左的位置,竖着的,几厘米长。不宽,但很深。边缘整齐,和手臂上的一样。伤口周围的皮肤发青发紫,肚子上鼓起来一块,硬硬的。
她没有碰那道伤口。只是看着。
她注意到,寿衣的绸缎面料上有些地方微微发硬——那是干涸的血浆浸透了里衬,被绸缎表面的光泽勉强遮盖住了。外面尚且如此,里面的衬衣已经被血浸透了。
她把衬衣放下来,把寿衣的扣子扣回去。动作很慢,很轻,一颗,两颗。她把衣服整理好,把袖子拉直,把领口抚平。然后她退后一步,站在棺材旁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身后,脚步声从院子里传过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笃笃笃,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很重。那声音从院门口一直走到堂屋门口,停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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