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冬
她问,“妈咪去给你买点吃的。”
“不饿。”
“那喝点水?”
“好。”
她倒了杯温水,插了一根吸管,递到我嘴边。我吸了两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柠檬味——她一定是在水里加了一片柠檬,就像我小时候每次生病时一样。
“妈咪,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发烧,你也是这样给我喂水的。”
“记得。”她笑了笑,眼角有泪光,“你每次发烧都不肯喝水,我就在水里加柠檬片,骗你说这是‘魔法水’,喝了就能变超人。”
“然后我就信了。”
“你每次都会信。”
我们相视而笑。
笑完之后,母亲握着我的手,安静地坐在床边。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了,新的一天正在到来。
“妈咪。”
“嗯?”
“如果我……”
“不许说。”
“我还没说呢。”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母亲握紧了我的手,“不许说。”
我看着她固执的表情,突然觉得很心酸。
她什么都知道了——王主任的诊断,大概的期限,可能的结果。但她还是不愿意听我说出那个字。好像只要不说出来,它就不会发生。好像只要捂上耳朵,那个倒计时就会停下来。
我不忍心再逼她。
“好吧,我不说。”我笑了笑,“妈咪,你给我唱首歌吧。小时候你给我唱的那首。”
“什么歌?”
“就是那首……‘小燕子,穿花衣’。”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都多大了,还听这个。”
“我想听。”
她清了清嗓子,轻轻地唱了起来。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她的声音很好听,虽然有些沙哑,虽然有些颤抖,但很好听。那是我听了十七年的声音,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熟悉的声音。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我闭上眼睛,听着母亲的歌声,听着心电监护仪的嘀嗒声,听着窗外隐隐约约的鸟鸣声。
然后我睡着了。
这一次,我没有数心跳。
因为我知道,不管我数不数,它都在那里。
咚,咚,咚。
今天也在跳。
明天也会跳。
至少——明天应该还会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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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的第三天,方楠奕来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饭团——一个金枪鱼的,一个原味的。她的脸被冷风吹得通红,鼻尖红红的,嘴唇有些干裂。她穿着一件很薄的棉服,拉链坏了,用一根别针别着。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问。
“林栀告诉我的。”她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你怎么不告诉我?”
“不想让你担心。”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的声音有些冲,但眼眶红了,“你每次都‘不想让我担心’,但你越是这样,我越担心。”
“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她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你只需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你生病了,住院了,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告诉我。不许瞒着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像琥珀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坚定的、不容拒绝的“我要陪你”。
“好。”我说,“我答应你。”
“你发誓。”
“我发誓。”
她点了点头,从塑料袋里拿出那个金枪鱼饭团,撕开包装,递到我手里。
“吃饭。”
“好。”
我咬了一口饭团,米饭有些凉了,但金枪鱼的馅料还是好吃的。方楠奕坐在旁边,看着我吃,自己却没有吃。
“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
“你骗人。你从学校到医院,坐公交要一个小时,你肯定还没吃早饭。”
她没有说话。
“方楠奕,吃。”我把那个原味饭团递给她,“你不是说了吗,要好好吃饭。你让我好好吃饭,你自己也得好好吃饭。”
她接过饭团,沉默地吃了起来。
我们就这样,在病房里,安静地吃完了两个饭团。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金色的方框。方楠奕坐在那个方框里,头发被阳光染成了浅棕色,侧脸的轮廓柔和得像一幅素描。
“方楠奕。”
“嗯?”
“谢谢你来看我。”
“不用谢。”她顿了顿,“我说过的,我会陪你。到最后一刻。”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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