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冬


么都不想吃。她每天就喝白粥,白粥配咸菜,咸菜都不舍得多放。我问我妈为什么不吃饭,她说‘不饿’。但我知道,她不是不饿,她是不敢吃。她觉得自己不配吃好吃的东西,因为姐姐已经不在了。”

    方楠奕安静地听着。

    “后来我跟她说,妈咪,你要好好吃饭。你不吃饭,姐姐会难过的。她活着的时候最怕你饿着,你忘了吗?她每次放学回来都会问‘妈咪吃饭了没有’,如果你说没吃,她就会拉着你去厨房,给你煮面。”

    “然后呢?”方楠奕问。

    “然后我妈就开始吃饭了。一开始是白粥,后来加了咸菜,后来加了鸡蛋,后来加了肉。慢慢地,慢慢地,她又开始做饭了。不是因为我劝她,是因为她发现——活着的人要继续活着。不是为了忘记死去的人,而是为了替他们活着。”

    方楠奕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原味饭团。

    “所以你也应该好好吃饭。”我说,“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原味饭团放下,站起来,走到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个金枪鱼饭团回来。

    “今天我吃金枪鱼的。”她说,嘴角微微翘起来。

    “你不是说喜欢原味吗?”

    “我骗你的。”她咬了一口金枪鱼饭团,嚼了两下,“其实我更喜欢金枪鱼的。”

    “那为什么一直吃原味的?”

    “因为……”她的声音变小了,“因为我觉得我不配吃好吃的。”

    “现在呢?”

    “现在……”她想了想,“现在我觉得,也许我配。”

    “你配。”我说,“你配吃最好吃的东西,配过最好的生活。方楠奕,你配得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大口大口地吃完了那个金枪鱼饭团。

    “好吃吗?”我问。

    “好吃。”她说,声音有些哽咽,“特别好吃。”

    ---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在宿舍里突然发起了高烧。

    烧来得很猛,没有任何征兆。上一秒我还在跟林栀聊天,下一秒就觉得浑身发冷,像被人扔进了一个冰窖里。牙齿开始打颤,手脚冰凉,但额头滚烫。

    “苏柠?你怎么了?”林栀第一个发现了我的异常。

    “冷……”我说,声音在发抖,“好冷……”

    林栀摸了摸我的额头,吓得缩回了手:“你烧得好厉害!赵敏,快打120!不对,先去找宿管阿姨!”

    宿舍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赵敏冲出去找宿管,陈小鹿手忙脚乱地给我倒水,林栀把自己的被子裹在我身上,又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上面。

    “你别怕,你别怕,马上就有人来了。”林栀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在发抖,但声音尽量保持着平稳。

    我想说“我不怕”,但嘴唇抖得太厉害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二十分钟后,我被送到了医院。

    急诊室的灯光很亮,亮得刺眼。医生给我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六。做了心电图——心率一百三十次每分钟,ST段有改变。

    “需要住院。”医生说,“通知家属。”

    母亲在四十分钟后赶到了医院。她穿着一件睡衣,外面套了一件父亲的外套,脚上是一双棉拖鞋——她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在路上哭过了。

    “柠柠!”她冲进病房,看到我躺在床上,手上扎着留置针,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白得像纸。

    “妈咪,我没事。”我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你发烧了。”她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摸了摸我的脸,又摸了摸我的手,“你怎么会发烧的?你是不是没穿够衣服?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你是不是——”

    “妈咪。”我握住了她的手,“我没事。真的。就是普通的感冒发烧。”

    “你不是普通的感冒发烧。”母亲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是……你是……”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她不需要说完。我们都知道——我不是一个普通的人。我是一个心脏随时可能停跳的人。对我来说,一次普通的感冒都可能引发心肌炎,一次心肌炎就可能让那颗已经脆弱不堪的心脏彻底罢工。

    “妈咪,别怕。”我说,“我还在。”

    母亲终于忍不住了,她趴在床边,哭了出来。哭声很小,但肩膀抖得很厉害。我伸手摸着她的头发,像她以前摸我的头发一样。

    “妈咪,你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一点。”

    “我不想哭。”她哽咽着说,“我不想在你面前哭。”

    “没关系。在我面前哭也没关系。”

    她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浅灰。

    最后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

    “饿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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