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度日如年


结束了。不会再有新的产物生成,不会再有能量的释放,不会再有颜色的变化。

    反应结束了。

    仅此而已。

    “苏柠,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孙老师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问题——“写出乙烯的加成反应方程式。”

    “CH₂=CH₂+ Br₂→ CH₂Br-CH₂Br。”我回答道。

    “正确,坐下。”

    我坐下了,林栀在旁边竖了一个大拇指。

    下午的课结束后,我没有去食堂吃晚饭——不饿,或者说,没有胃口。我坐在教室里,翻着手机,看母亲发来的消息。

    妈咪:柠柠,第一天上学感觉怎么样?

    妈咪: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妈咪:放学了给妈咪打个电话。

    三条消息,每隔半小时发一条,语气从平静到焦虑,逐级递增。

    我回了一条:妈咪,我很好,别担心。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母亲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柠柠,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吃饭了没有?学校的饭菜吃得惯吗?要不要妈咪给你送点吃的过来?”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炸过来,我差点没接住。

    “妈咪,我很好,真的。身体没有不舒服,饭还没吃,学校的饭菜挺好的,你不用送。”

    “那你一定要吃饭,不许饿着。”

    “知道了。”

    “还有,药吃了吗?”

    药。

    王主任给我开了一堆药——有控制心率的,有营养心肌的,有预防血栓的,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每天三次,每次一把,五颜六色的,像一捧彩虹糖。

    “还没,等我吃了饭再吃。”

    “吃完饭记得吃,别忘了。”

    “不会忘的,妈咪。”

    “那……那你早点回宿舍休息,别熬夜。”

    “好。”

    “妈咪爱你。”

    “……我也爱你,妈咪。”

    挂了电话之后,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屏幕上是我和母亲的聊天记录,往上翻,全是她发来的消息,我回得很少。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

    每次她问“身体怎么样”,我都想说“不太好”,但我不能。我只能说“很好”。每次她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都想说“有,心脏有时候会突然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我不能。我只能说“没有”。

    我在骗她。

    但她也知道我在骗她。

    我们都在骗对方,用善意的方式,维持着这层薄薄的、摇摇欲坠的平静。

    就像两个人站在一块即将碎裂的冰面上,谁都不敢动,谁都不敢大声说话,生怕一个不小心,冰就碎了,两个人就都掉进了冰冷的水里。

    “苏柠,你不去吃饭吗?”林栀背着书包走过来。

    “不去了,不饿。”

    “那怎么行,你脸色这么差,不吃饭会更差的。”林栀不由分说地拉起我的胳膊,“走,我陪你去食堂。”

    “真的不用——”

    “走啦走啦,别磨蹭。”

    我被林栀拽着走出了教室,穿过走廊,下了楼梯,往食堂的方向走。

    食堂在教学楼的东边,是一栋两层的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有些瓷砖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食堂门口有一排洗手池,水龙头是感应式的,但感应器不太灵敏,要把手伸到很近的地方才会出水。

    食堂里弥漫着一股饭菜的混合气味——炒菜的油烟味、米饭的蒸汽味、消毒水的清洁味,混在一起,说不上难闻,但也绝对算不上好闻。

    “你想吃什么?”林栀拿着餐盘,在窗口前张望。

    “随便。”

    “那就来一份红烧肉、一份番茄炒蛋、一碗米饭。”林栀帮我做了决定,“你太瘦了,得吃肉。”

    我们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食堂的窗户很大,能看到操场和远处的山。山是黛青色的,在夕阳的映照下镀上了一层金边,像一幅油画。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酱油的味道渗进了每一丝纤维里。

    “好吃吗?”林栀问。

    “好吃。”

    “那你就多吃点。”她又往我碗里夹了一块。

    我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林栀突然开口了。

    “苏柠,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喜欢一个人。”

    我差点把筷子咬断了。

    “什么?!”

    “嘘——小点声!”林栀慌张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我们,才压低声音说,“你小声点,别让别人听见。”

    “谁?”我放下筷子,凑近了一点,“谁谁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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