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学校



    雨幕模糊了他们的身影,银灰色的桑塔纳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老旧。母亲的手搭在车窗框上,指尖微微用力,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白色。父亲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母亲的肩膀上,像是在给她力气,又像是在从她那里借一点力气。

    我冲他们挥了挥手。

    母亲也挥了挥手,动作有些慌乱,像是在赶一只蚊子。

    然后我转过身,走进了校门。

    学校的操场空荡荡的,雨后的塑胶跑道颜色比平时深了几个色号,是那种发旧的砖红色,上面还汪着几处浅浅的水洼。国旗杆顶端的国旗被雨打湿了,耷拉下来,紧紧地裹着旗杆,像一件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

    教学楼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着粉笔灰和雨水的味道。我的教室在三楼,高三(二)班。走廊的墙上贴着一张张宣传海报——“冲刺高考,不负韶华”“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馬”“将来的你一定会感谢现在拼命的自己”。

    这些标语我以前看着觉得热血沸腾,现在看着只觉得荒诞。

    “将来的你”——如果“将来的我”根本不存在呢?

    我推开教室的后门,走了进去。

    教室里闹哄哄的,课间时间,同学们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刷题,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没有人注意到我进来了——或者说,没有人刻意注意到我。

    这正是我想要的。

    我的座位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操场对面是一排老旧的实验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片,雨水在叶片上滚来滚去,像一颗颗透明的珠子。

    我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桌洞里。桌洞里还留着我一个星期前放的课本和试卷,语文课本翻到了《滕王阁序》那一页,试卷上的笔迹还清晰着——“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我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王勃活了二十六岁。”

    王勃,初唐四杰之一,二十六岁溺水而死。他写了千古名篇《滕王阁序》,然后死了。

    我活了十七岁,什么也没写出来,也要死了。

    但这有什么可比性呢?王勃好歹活到了二十六岁,比我多了九年。九年啊,够我读一个本科加一个硕士了。

    “苏柠?”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抬起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圆脸,大眼睛,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嘴唇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是林栀,我的同桌,也是我在班上最好的朋友。

    “你终于来了!”林栀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书包随手往桌上一甩,“你这一周去哪了?发消息也不回,打电话也不接,我还以为你——”

    她的话突然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以为什么?”我笑着问。

    “以为你……算了,没什么。”林栀摆了摆手,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看一个刚从ICU里出来的病人——不对,她不知道我住院的事。

    “我感冒了,发高烧,在家躺了一周。”我说。

    这不算撒谎。我确实发烧了,只不过发烧只是表象,底下是更严重的东西。

    “哦,吓死我了。”林栀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

    “我能怎么?”

    “没什么没什么,你来了就好。”她翻开课本,但眼神一直在偷瞄我,“你真的没事了?脸色好差,白得跟墙似的。”

    “没事,就是还有点虚。”

    “那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我有巧克力。”

    她不等我回答,就从书包里翻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掰了一半递给我。

    “吃吧,补充能量。”

    我接过巧克力,放进嘴里。巧克力在舌尖慢慢融化,甜中带苦,是黑巧克力,66%的可可含量。

    “谢谢。”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林栀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林栀是我高二分班之后认识的。她是从外校转来的,第一天报到的时候走错了教室,推开了我们班的门,然后红着脸说了三声“对不起”,又关上门跑了。

    后来她发现自己的教室就在隔壁,但因为那次走错,她记住了我——当时我坐在靠门的位置,她推开门的时候,我是第一个抬头看她的人。

    “你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后来形容过那个瞬间,“有一种‘我等你很久了’的感觉。明明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但你的眼神好像在说,‘你终于来了’。”

    我当时笑了笑,没有告诉她,那只是因为我有轻度散光,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眯眼睛,看起来可能有点像“深情凝视”。

    但不管怎样,我们成了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

    上课铃响了,是数学课。数学老师姓方,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女人,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语速极快,像一台人形打字机。她走进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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