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学校


有一些灰尘,“你骗人,说好了等我十八岁送我真钻石耳钉的。”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毛巾在墓碑上停了一秒,然后又继续擦了起来。

    “算了,不跟你计较了。”我笑了一下,“反正我也快去找你了,到时候你当面跟我道歉吧。”

    “苏柠!”母亲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像一根针扎破了气球,“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妈咪。”我站起来,看着母亲,“我说的是实话。王主任说了,大概还有一年。一年之后,我就可以去找姐姐了。”

    母亲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只发出一些破碎的气音。

    “妈咪,你别哭。”我走过去,抱住了她。她的身体在发抖,像一台运行了太久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震颤,“我不是在说丧气话,我是在说……我接受这个事实了。”

    “我不要你接受!”母亲终于哭出了声,她很少这样哭——嚎啕大哭,像一个失去了所有的孩子,“我不要你接受!我要你活着!我要你好好的!我要你……”

    她说不下去了,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像她小时候拍我睡觉那样。

    “妈咪,我也想活着。但如果活不了,我也想……开开心心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母亲哭了很久,久到天空开始飘起了雨丝。雨很小,细得像牛毛,落在皮肤上凉凉的,像无数根冰凉的针在轻轻地扎。

    “下雨了。”我说,“妈咪,我们回去吧。”

    母亲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她最后看了一眼苏滢的墓碑,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什么。

    大概是“妈妈爱你”之类的话。

    我们沿着石阶往下走,雨丝越来越密了。母亲撑开了伞,举在我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被雨打湿了。

    “妈咪,你也撑。”

    “没事,妈咪不怕雨。”

    我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她又推了回来。我们就这样推来让去地走完了整条石阶路,两个人的肩膀都湿了。

    父亲在车里等我们,看到我们回来,他打开了车门,接过母亲手里的伞,又递过来一条干毛巾。

    “擦擦。”他说。

    母亲接过毛巾,先递给了我。我擦了擦头发和脸,又把毛巾递还给她。

    “走吧,去学校。”我说。

    车子驶出墓地,开上了通往市区的公路。雨越下越大了,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吱——嘎——吱——嘎——”的声音。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雨幕。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把窗外的世界扭曲成了一幅抽象画——树木是绿色的长条,房屋是灰色的方块,行人是模糊的色块。

    一切都像是在融化。

    车子停在学校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一些,但还在下。我推开车门,撑开伞,站在校门口。

    南城一中。

    四个金色的大字刻在大门的横梁上,被雨水冲刷得锃亮。校门口有一块电子屏,滚动着红色的字幕:“距高考还有328天。”

    328天。

    我还有365天。

    如果我能活到高考,那还来得及。

    但我大概率是来不及了。

    “柠柠。”母亲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要不要我陪你进去?”

    “不用了,妈咪。”我摇摇头,“我自己进去就行。”

    “那……要不要跟老师说一下,让她多照顾你一点?”

    “不要。”我的语气突然坚定了起来,“妈咪,我想和其他同学一样。即使……我就只能活一年了。”

    即使我就只能活一年了,我也不想被特殊对待。不想被老师用同情的目光注视,不想被同学在背后议论,不想被当成一个“快要死的人”来小心翼翼地对待。

    我想正常地上课,正常地吃饭,正常地跟同学聊天,正常地笑,正常地哭,正常地做一个十七岁的高中女生。

    哪怕这个“正常”只有一年的保质期。

    母亲沉默了很久,雨点打在车顶上,啪啪啪的,像无数只小手在敲鼓。

    “好。”她终于点了点头,“妈咪尊重你。”

    她从车窗里伸出手来,握了握我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握得很紧,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承诺。

    父亲从驾驶座上也伸出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大,很粗糙,但很温暖。

    “去吧。”他说,“有什么事就给爸爸打电话。”

    “嗯。”

    我松开母亲的手,转身往校门里走。走了几步,我又回过头来,看到父母还停在原地,车窗摇下来了一半,母亲的脸探出窗外,正在看着我。

    他们背对着我,好像揉了揉眼睛。

    不,不是好像。

    是确实在揉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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