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兵回过头。

    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婶子从胡同口拐进来，身上裹着件枣红色棉袄，头上扎着块碎花方巾，手里提着个布袋子，走路带风。

    李秀梅从厨房探出头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

    “王婶？这么晚了，什么事？”

    来人是胡同里出了名的媒婆，王桂花。

    方圆三条胡同，谁家有适龄的小伙子姑娘，她比派出所户籍员都清楚。

    这几年经她手说成的亲事，没有三十也有二十。

    王桂花一屁股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布袋子往膝盖上一搁，两只眼睛在杨兵脸上转了一圈，又往杨丰满刚走的方向瞄了一眼。

    “刚才出去那个，是你家侄子吧？姓杨，叫丰满？”

    杨兵靠在门框上，手掌插在兜里。

    “是。怎么了？”

    王桂花的嘴角咧开了，两颗金牙在灯光底下闪了一闪。

    “我给他说个对象。”

    王桂花往石凳上挪了挪屁股，两条腿叉开，布袋子搁在膝盖上，拍了两下。

    “你家侄子，我打听过了。在延庆开厂子当厂长，长得周正，手脚勤快，人品没得说。这条件，搁整条胡同，找不出第二个。”

    杨兵没动，靠在门框上，手掌还插在兜里。

    “王婶，有件事您可能不知道。”

    “你说。”

    “丰满刚离的婚。”

    王桂花的金牙闪了一下，嘴角没收。

    “知道。”

    杨兵的眉毛动了半分。

    “还带着个孩子，六岁，男孩。”

    “也知道。”

    王桂花的手掌在布袋子上拍了一记，语气稳得很，“杨兵啊，你当我是头回干这行？人家姑娘那边早就跟我交了底。你侄子的事，从离婚到带孩子，人家门儿清。”

    李秀梅从厨房门口走了两步过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在杨兵身后。

    “王婶，那姑娘知道丰满带着孩子，还愿意？”

    “不光愿意。”

    王桂花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了半度，“人家姑娘原话，就是看上他这个人，踏实，正派，不走歪门邪道。孙家那种人拿孩子要挟他，他宁可净身出户也不干违法的事，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难找。”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李秀梅的手掌在围裙上停了。

    杨兵的手指在兜里转了一圈，没急着接话。

    王桂花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

    “姑娘还说了，要是以后跟丰满成了，鹏子就是她的孩子，亲的一样待。这话不是我编的，人家当着她爹妈的面说的。”

    杨兵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手掌搭在门框上，“姑娘哪儿的？家里什么情况？”

    王桂花等的就是这句话，她把布袋子往旁边一推，手掌在膝盖上一拍。

    “姓苏，叫苏小婉，今年二十二，她爸在粮站当保管员，她妈在街道缝纫社干活。家里就她一个闺女，下头有个弟弟，十五，还在念初中，姑娘自个儿在百货大楼当售货员，长得利落，干活麻利，脾气也好。”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掰了掰，像是在数优点。

    “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下了班就回家帮她妈做饭。街坊邻居没一个说不好的。”

    杨兵听完，没表态。

    他转过身看了李秀梅一眼。

    李秀梅的嘴巴动了一下，没出声，但眼神里的意思杨兵读得懂，条件倒是不错。

    杨兵转回来，看着王桂花。

    “王婶，这事我不能替丰满拿主意。他刚离婚没多久，心里什么想法我也说不准。这样，您先回去，跟姑娘那边说，我们知道了，让他们等个回话。我找个时间跟丰满聊聊，他要是愿意见面，我安排。他要是不愿意，您也别怪我们不给面子。”

    王桂花从石凳上站起来，布袋子往胳膊上一挎，金牙又闪了一下。

    “成！我就等你回话。不过杨兵啊，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这姑娘是真不错，错过了可就没了。”

    “知道了，王婶。”

    王桂花挎着布袋子，一阵风似的出了院门。脚步声在胡同里响了几下，渐渐远了。

    院门关上。

    李秀梅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下来，手掌搁在膝盖上。

    杨兵在她旁边坐下，手里端着凉了半截的茶。

    “妈，您怎么看？”

    李秀梅的手指在围裙边上捻了两下。

    “丰满这孩子，是真苦了。”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娶个媳妇，被老丈人一家算计，连工作都搭进去了。好不容易离了，带着鹏子一个人过。他才多大？二十六七，日子还长着呢，总不能一辈子打光棍。”

    她顿了顿，手掌在膝盖上按了一记。

    “要是那姑娘真像王婶说的那样，条件不错，人也正派，能接受鹏子，那倒真可以见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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