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着她,很久很久。
“那你还等吗?”他问。
“等什么?”
“等他记起来。”
她轻轻笑了。
“不等了。”她说。
她看着他的眼睛。
“这一世,我只等你。”
他看着她。灶膛里的余烬最后闪了一下,然后彻底暗了下去。窗外的暮色涌进来,将灶房染成淡淡的灰蓝。她的脸在暮色中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星。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上有洗洁精留下的细沫,滑腻腻的。
“莹莹。”他说。
“嗯。”
“我不记得前世。”他说,“可我知道——”
他顿了顿。
“你为我吃了很多苦。”
她看着他。
“没有。”她说。
“你骗人。”他说。
她轻轻笑了。
“一点点。”她说。
他握紧她的手。
“这一世,”他说,“换我等你。”
她看着他。
“等我做什么?”她问。
他想了想。
“等你老,等你走不动路,等你满头白发。”
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陪着你。”
她看着他。暮色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样,温柔的,澄澈的,带着一点点笨拙的、不太会表达的深情。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灶房很小,暮色很深。他们就这样站着,很久很久。
六
三月十五,子谦开始雕刻一尊很大的木像。
木料是陈师傅送他的,一块上好的楠木,三尺来高,纹理细腻,色泽温润。陈师傅说这是他年轻时从一个老樵夫手中换来的,搁在棚里三十多年,一直舍不得用。如今他老了,眼睛不行了,这木料搁着也是搁着,不如给了这徒弟,让他雕点什么。
子谦谢过师傅,将那尊木料搬回家,放在院中那株海棠树下。他对着那块木头坐了很久,没有动刀。他不知道该雕什么。可当他拿起刻刀,第一刀落下时,他便知道了。
他雕的是观星台。
不是他梦中的那个轮廓,而是实实在在的、每一层台阶都清晰可辨的观星台。他不知道真正的观星台是什么样子,可他手中的刻刀知道。它带着他的手,一层一层将那座高台从木头中解放出来,仿佛那台基、那栏杆、那望柱,早就在木头里等着,只等他来唤醒。
她有时会站在他身后,看他雕。他不回头,也不说话。她也不出声,只是静静地站着。有时会给他递一杯茶,轻轻放在他手边,然后转身走开。他喝茶时,茶总是温的。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换的,他从未见她换过。
四月,观星台初具雏形。
他放下刻刀,退后几步,远远地望着那尊木雕。台基九层,栏杆七十二柱,望柱上雕着蟠龙。和他梦中的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
“那是观星台,在朝歌城。你父王带你去的。”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层层叠叠的台基。木纹在他的指腹下流淌,温润如岁月。他闭上眼,仿佛能看见那座高台矗立在暮色中。台上站着两个人,一个玄衣,一个白衣,并肩望着远方。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可他不需要看清。他知道那是谁。
四月十五,月圆。
他雕完最后一笔。不是观星台——观星台早已完工。他雕的是站在观星台上的那个人。
很小。只有一寸来高,立在最高一层的栏杆边。她穿着白衣,长发在风中飞扬,她望着远方,像是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一个人在等她。
他放下刻刀。
他坐在院中,月光洒在他身上,洒在那尊木雕上。她站在他身后,已经站了很久。
“你雕的是我。”她说。
他点头。
“好看吗?”她问。
他想了想。
“没有你好看。”他说。
她轻轻笑了。
他站起身,将那尊木雕轻轻捧起,递给她。
“给你的。”他说。
她接过木雕,低头看着。月光下,那个小小的自己站在观星台上,衣袂飘飘,望断天涯。
“为什么给我?”她问。
他看着她。
“因为你等了他很久。”他说。
“我想让你知道——”
他顿了顿。
“你等的那个人,他在来的路上。”
“他一直都在来的路上。”
她看着手中的木雕,月光将她的侧脸映成淡淡的银。她的睫毛微微颤着,低着头,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她看着他,眼底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谢谢。”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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