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香料与铁锈(1458-14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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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里斯本的镀金牢笼

    1458年的里斯本王宫,空气里弥漫着没药和丁香的味道,厚重得几乎令人窒息。杜阿尔特·阿尔梅达站在觐见厅的角落,看着年轻国王阿方索五世接受廷臣们的恭维。国王二十六岁,刚刚完成对北非阿尔卡塞尔-塞格尔的胜利远征,此刻正沉浸在双重的荣耀中:陆上的征服与海上的帝国。

    “阿尔梅达骑士,”国王注意到他,招手示意,“来,告诉我们的客人,印度航线的利润今年增长了多少。”

    杜阿尔特走上前,微微鞠躬。他四十三岁,鬓角已见银丝,多年的海上生活在他脸上刻下风霜,但身姿依旧挺拔如船桅。“陛下,根据财政厅最新报告,去年从印度返回的十二艘船,载回的香料、丝绸和其他货物,总价值约为六十万杜卡特。扣除成本,净利润约四十五万杜卡特。”

    大厅里响起惊叹的低语。一个留着小胡子的意大利大使快速计算着:“这相当于威尼斯共和国全年香料贸易利润的一半……而葡萄牙只有威尼斯十分之一的人口。”

    “而且是在短短十年内建立的贸易网络,”国王自豪地补充,“从无到有。”

    杜阿尔特保持沉默。他知道数字背后的代价:去年有三艘船未能返航,大约两百名水手葬身大海;在印度洋的葡萄牙贸易站,有三十七人死于热带疾病;而在非洲沿岸的补给站,与当地部落的冲突不断升级。

    宴会结束后,杜阿尔特被召到国王的书房。房间里堆满了地图和账册,年轻国王的眼睛因兴奋而发亮。

    “我们需要扩大规模,”阿方索五世直接说,“明年派二十艘船去印度。不,三十艘。热那亚的银行家愿意贷款,条件是我们要垄断胡椒贸易。”

    “陛下,”杜阿尔特谨慎地说,“三十艘船需要至少一千五百名经验丰富的水手,而我们……”

    “可以从农村招募,可以从其他国家的港口挖人。”国王打断他,“利润会吸引人才,阿尔梅达。就像蜂蜜吸引蜜蜂。”

    “但航行的质量可能下降。没有经验的船员在风暴中容易恐慌,在陌生海域容易迷失……”

    “所以需要你训练他们,”国王走到他面前,手放在他肩上,“你是葡萄牙最好的航海家,印度航线的开拓者。我任命你为印度事务总监,负责所有与印度贸易相关的事务:船只、人员、贸易站、外交。”

    这是一个巨大的权力,也是一个巨大的陷阱。杜阿尔特看到了:如果他接受,他将成为这个日益贪婪的系统的管理者;如果他拒绝,会有更不谨慎的人接替。

    “我需要考虑,陛下。”

    “考虑什么?荣耀?财富?你和你家族的地位?”国王的语气变得强硬,“阿尔梅达骑士,记住,你的家族刚刚恢复名誉。你的堂兄阿方索男爵在宫廷的影响力……有限。但这个职位可以改变一切。”

    这是含蓄的威胁。杜阿尔特想起阿方索堂兄最近的困境:在宫廷派系斗争中站错队,需要王室的支持来维持地位。

    “我能保留萨格里什作为工作基地吗?”他最终问。

    国王皱眉:“印度事务总监应该在里斯本,靠近权力和金钱。”

    “但航海知识和训练在萨格里什,陛下。那里有图书馆,有仪器,有传统……”

    “好吧,”国王让步,“但你每个月必须在里斯本待至少两周。王室委员会需要你的报告。”

    离开王宫时,杜阿尔特感到肩上的重量。不是荣耀的重量,而是妥协的重量。

    在回家的马车上,妻子贝亚特里斯握住了他的手。“不顺利?”

    “我被任命为印度事务总监。”

    贝亚特里斯沉默了片刻。他们现在在里斯本有一处宅邸,是国王赏赐的,位于上城区,宽敞奢华,但杜阿尔特总觉得像是镀金的牢笼。

    “如果你不想接受……”

    “我必须接受,”杜阿尔特看着窗外繁华的街道——新的建筑正在兴建,商人们穿着丝绸衣服,空气中飘着昂贵的香料气味,“为了家族,也为了……至少试图引导这个系统走向更好的方向。”

    贝亚特里斯轻叹。她三十四岁,依旧是里斯本社交圈的话题人物——不是因为她贵族出身,而是因为她继续在萨格里什工作,每个月有一半时间在那里,整理航海文献,协助训练项目。这在保守派看来是古怪的,但在新一代中,她开始成为一种象征:女性也可以有事业。

    “伊莎贝尔写信来,”她转移话题,“说菲利佩的训练班有三十个新学员,其中三个是平民的孩子,表现优异。但在里斯本,委员会在讨论是否应该限制航海学校的入学资格,只对贵族开放。”

    “看,”杜阿尔特苦涩地说,“这就是问题。我们打开了通往世界的大门,却想把它变成特权阶级的私人通道。”

    马车经过码头区。即使夜晚,这里依旧繁忙。灯笼的光照亮堆积如山的货物:印度的胡椒,非洲的象牙,马德拉的葡萄酒。工人们在监工的呵斥下搬运货物,他们的脸在阴影中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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