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香料与铁锈(1458-1475)
杜阿尔特想起在卡利卡特看到的搬运工。那里也是夜晚工作,也是灯笼的光,也是汗水浸透的衣衫。世界用不同的语言,重复着相似的不公。
二、萨格里什的星光
三天后,杜阿尔特和贝亚特里斯返回萨格里什。与里斯本的喧嚣相比,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海风清冽,星光清澈,航海学校的灯火在崖壁上温暖地亮着。
他们的儿子若昂三岁,留在萨格里什由莱拉照顾。小家伙在门口迎接他们,手里拿着一个粗糙的木船模型。
“奶奶教我做船!”他举着模型,“她说爷爷也会做船!”
杜阿尔特抱起儿子,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骄傲,悲伤,希望。贡萨洛从未见过孙子,但他存在于萨格里什的每一块石头里,每一阵海风里。
莱拉六十五岁了,背有些驼,但眼睛依旧敏锐。晚餐时,她看着儿子:“你看起来很疲惫。”
“里斯本……让人疲惫。”杜阿尔特承认。
“是权力让人疲惫,”莱拉一针见血,“你父亲当年选择留在萨格里什,远离宫廷,不是因为他不能获得权力,而是因为他知道权力的代价。”
贝亚特里斯补充:“但现在情况不同。如果杜阿尔特不接受那个职位,别人会接受。至少他还能尝试保持一些原则。”
莱拉没有争论,只是问:“什么原则?”
“公平贸易。尊重当地文化。知识共享。”杜阿尔特列举,但声音里缺乏自信,“但我不知道在三十艘船、数百万杜卡特的利益面前,这些原则还能坚持多久。”
第二天,杜阿尔特去航海学校。菲利佩正在给新学员上课,讲星象导航。伊莎贝尔在图书馆整理资料,二十五岁的她已经完全继承了母亲的学识和父亲的坚韧。
“里斯本又在施压了,”菲利佩下课后告诉他,“要求我们优先训练贵族子弟,减少平民名额。还有,他们想要‘简化’课程,缩短训练时间——为了更快地提供船长和领航员。”
“我们不能同意,”杜阿尔特说,“航海不是儿戏。一个错误的决定可能让整船人丧命。”
菲利佩苦笑:“但他们说,现在的船只更先进,海图更精确,风险降低了。而且……利润太大了,等不及完整的训练。”
午餐时,伊莎贝尔带来更令人不安的消息。“几个从印度回来的船长在酒馆吹嘘,说他们在东非用几匹布就‘买’了一大片土地,用来建立新的补给站。但他们没说的是,那片土地本来有村庄,他们用火枪‘说服’村民离开。”
杜阿尔特放下餐具。“有证据吗?”
“有船员私下说的,但不敢公开指控船长。怕失去工作,或者……更糟。”伊莎贝尔的表情严肃,“哥哥,我们在创造什么?一个连接世界的贸易网络,还是一个掠夺帝国?”
这个问题悬在餐桌上空。窗外的海鸥鸣叫,海浪拍岸,声音永恒而漠然。
下午,杜阿尔特独自走到萨格里什角。这是他父亲常来的地方,也是他和贝亚特里斯坦无数次看海的地方。从这里,葡萄牙的船只驶向世界;也从这里,那些船只带回财富和改变。
但改变不总是好的。
他想起在印度的日子,那些最初小心翼翼的接触,那些对等贸易的尝试。现在呢?葡萄牙的船队越来越庞大,态度越来越傲慢。在卡利卡特的贸易站,官员开始索贿;在东非的补给站,士兵欺凌当地人;甚至在里斯本,那些一夜暴富的“印度富翁”炫耀财富,嘲笑旧贵族,却模仿他们的做派。
“你在这里。”
贝亚特里斯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披着披肩,海风吹起她的头发。
“我在想父亲,”杜阿尔特说,“想他会怎么看现在的葡萄牙。”
“他会骄傲,也会担忧。”贝亚特里斯坦站到他身边,“就像我父亲。他作为财政官,看着国库充盈,骄傲;但看着财富腐蚀人心,担忧。”
她握住杜阿尔特的手。“我们不是一个人,杜阿尔特。萨格里什还有很多人记得初心:菲利佩,伊莎贝尔,老教员们,还有那些真正热爱海洋而非仅仅利润的年轻学员。”
“但我们能对抗潮流吗?”
“不能,”贝亚特里斯坦坦率地说,“但我们可以成为航标——提醒人们正确的方向,即使大多数船只选择绕行。”
那天晚上,杜阿尔特在书房工作到深夜。他起草了一份《航海与贸易行为准则》,强调公平交易、尊重当地法律、禁止无故使用武力、保障船员基本权利。这不是法律,只是指导原则,但他希望至少能在自己管理的范围内实施。
凌晨时分,他抬头看到书房墙上挂着的两幅画像:一边是父亲贡萨洛,穿着旧式船长制服,眼神坚定;另一边是恩里克王子,穿着简朴的长袍,眼中是梦想的火光。
两个人都去世了,但他们的遗产——或者他们希望的遗产——正在被现实扭曲。
“我会尽力,”杜阿尔特对着画像低声说,“但现实……比海洋更难驾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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