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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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洛阳,神都苑,九曲池畔,二月初九,是夜沉阴昏,雾霾四塞,腥风浮动,宫灯暗,雨土,冷。
自春日起,雾霾鬼魅般笼罩这座摇摇欲坠的帝都洛阳。起初是晨雾不散,继而化作遮天蔽日的黄灰色瘴气,日头如一枚模糊的铜盘,宫墙朱漆在霾中蚀成死灰,朱雀大街上的青石板覆着一层黏腻的尘埃,天地四方昏暗茫茫。阴沟里的老鼠纷纷窜出地面,在青石板上留下杂乱爪印,蹲伏各处的野猫懒得理会,任其肆意横行。
就在昨晚,太史令卫道入积善宫跪见何太后,痛哭流涕道:“太后,臣今冒死禀告,现神都天地昏霾,旷日持久,此乃千年异象,须得斋戒祭天,祈延唐祚,切不可腥食酒饮,以免血光之灾,谨记!”
何太后令侍立在身后的两名宫女阿虔、阿秋上前搀扶起满脸是泪的太史令卫道,轻叹说:“人言‘天地久霾,君臣乖离’,我知‘昏霾不散,大厦将倾’。枢密院使蒋玄晖明晚在九曲池设宴邀请九位王子,我意仍让德王李裕领诸位王子赴宴,唯酒不可过量。上天遣太史令来此,终知我大唐历朝先皇并没有上负苍天下负庶民,祈望天道不负大唐李氏,留下李氏一丝血脉。”说完,看了看身旁的阿虔、阿秋,又对卫道说:“太史令辛劳,诸君请珍重!”
是夜,寒重,酒热。神都苑暖阁中九位王子在枢密院使蒋玄晖热情招呼下,尽皆微醺。去年的天祐元年(公元904年)八月,枢密院使蒋玄晖同左龙武统军朱友恭、右龙武统军氏叔琮率领一众厅子都黑甲军士,夜闯椒兰殿弑杀父皇昭宗。这以后,诸位王子惶惶不安,每晚就寝前战战兢兢,未知明天能否见到太阳。
厅子都军是梁王朱温为铲除异己、追杀叛军而在各地设置的一支亲军,对朱温唯命是从,手段残忍。手握重兵盘踞汴州的朱温严控洛阳,篡唐自立野心毫不掩饰,对唐室宗亲来说如阎王般可怖,随时可取其性命。
今晚,朱温的亲信,掌握宫室生杀大权的枢密院使蒋玄晖,亲执青铜酒爵,逐个殷勤劝酒,让诸位王子长久紧绷的神经一时放松下来。九位王子受宠若惊,人人双手捧定酒觥,争先恐后上前,俯首弓身向枢密院使蒋玄晖大人敬酒,无敢仰视。
“宗庙社稷实是蒋公保全之功,我等不敢相忘,有生之年恭敬在心。”德王李裕说。
“蒋公是再造父母,我等均为蒋公重生。”棣王李祤说。
“我等兄弟今生是蒋公的奴仆,来生还做蒋公的牛马。”虔王李禊等众王子说。
蒋玄晖放下手中青铜爵,说:“尔等只须安守本分,敬奉朱公,自然安稳。”
正当众人酒酣之际,左龙武统军朱友恭、右龙武统军氏叔琮猝然率一队黑甲厅子都军士,风驰电掣般闯入暖阁。杀气腾腾的厅子都军士手持绳索,分立于德王李裕、棣王李祤、虔王李禊、沂王李禋、遂王李祎、景王李秘、祁王李祺、雅王李禛、琼王李祥等九位王子身后,将其团团围住。
朱友恭高声断喝:“奉梁王令,九位王子谋逆,当诛!”众人大惊失色。氏叔琮手一挥,立于王子身后的厅子都军士将绳索套上九位王子的脖颈。众王子待粗硬绳索套于脖颈,即觉冰凉入骨,一齐高喊:“我等无罪,蒋公救命!”
不等蒋玄晖反应过来,厅子都军已将九位王子悉数缢杀,投尸暖阁外九曲池中。
“枢密使莫怪,此乃梁王令我等趁王子们酒酣之际将其全部缢杀,就池抛尸。”氏叔琮对满脸惊恐的蒋玄晖说。
“朱公只令我宴请九位王子,以安其心,没有说要尽行诛杀啊?”犹在惊愕不已的蒋玄晖说,“即便是朱公有令,二位也得事先告知我吧?”
“梁王心意,我等不知,枢密使可亲往梁王帐中问询。”左右两位龙武统军说完率众扬长而去,枢密院使蒋玄晖错愕当场。
夜半回府,一队府上武士护着蒋玄晖骑马穿行在漆黑夜色中。此时寒风劲吹,寒意入骨,令蒋玄晖寒战不止。这是自朱温任命他担任枢密使以来,第一次察觉到朱温对他的疏远甚至是猜忌。而他深知,以朱温多疑残忍的性格,一旦猜忌心起,杀心随即而来。
令蒋玄晖忧虑的是:为满足朱温代唐而立的野心,自己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毫不犹豫听命于朱温,率领厅子都军夜闯椒兰殿,亲手弑杀昭宗帝,还斩杀河东夫人裴贞一,击杀昭仪李渐荣,却也放过了哭泣哀求的何太后,但这并没有违背朱公旨意,毕竟朱公只吩咐弑帝,并不涉及其余,自己如此忠心,竟仍被朱温视为异己,这嫌隙究竟从何而来?蒋玄晖心知朱温急于登基,可他和宰相柳璨还有太常卿张廷范等三人认为这明显不合古制,应仿效汉魏以来旧制,先封大国,加九锡,然后受禅,得国才正。如今天下未平,实不可操之过急,朱公应该知道我等都是在为他着想啊!是不是朱公听到了什么传闻,可这流言又是谁传出去的呢?
蒋玄晖拖着疲惫的身躯,神情沮丧地走进书房,在此等候的外甥安理和儿子蒋铁,一同迎了上来。
原来蒋玄晖出身寒微,幼时父母双亡,自小与胞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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