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蒋玄素相依为命。他早年进士及第,如今入仕朝堂高居枢密使之位,正由山野寒门渐入豪门望族之列。姐姐蒋玄素及姐夫安道早年相继辞世,遗留下一个儿子安理。蒋玄晖乃将年幼的安理接入府中,与己子蒋铁一同抚养。两个表兄弟情同手足,一起长大,一起勤习经书、苦练武艺。安理年方二十二,伟岸儒雅,机敏持重,更喜钻研经传、武策。蒋铁小安理两岁,身材魁梧、臂力过人,豪迈刚烈,闲时同安理带领府中武士出城狩猎,曾徒手搏彘,毫无惧色。

    “舅父,今晚可有大事发生?”安理见舅舅蒋玄晖神色凝重,奉上一杯热茶。

    “我今晚奉朱公之命,在神都苑九曲池畔宴请九位王子,不料左龙武统军朱友恭、右龙武统军氏叔琮突率厅子都军士前来,趁众王子酒酣之际将其全部缢杀,投尸池中。”蒋玄晖轻抿热茶,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几个不中用的王子杀了便杀了,唐朝李氏江山即将倾覆,留着这等废物又能苟延残喘几时。”蒋铁说。

    “唉,你是不知其中利害。”蒋玄晖轻叹一声,说,“两位龙武统军说是奉了梁王之命前来缢杀九位王子,我竟全然不知。”

    “朱公这是听信了什么谣言,对舅父起了猜忌。”安理说,“这两位龙武统军与宣徽副使王殷、赵殷衡相厚,定是这两人刻意传谣至汴州,只知阿谀奉承的王殷、赵殷衡二小人据此在朱公面前构陷舅父。”

    “还有那个心胸狭窄的李振,也不是什么好人。”蒋铁说。

    “何太后时常在积善宫召见我,同我商量禅让一事,怕是有小人据此编造了什么流言传入汴州。”蒋玄晖说,“朱公面前有王殷、赵殷衡和李振等一众不学无术的小人,对我、宰相柳璨、太常卿张廷范等衣冠士族、科举出身的朝士总有莫名痛恨,垂涎我等手中职位,常怀陷害我等之心。”

    “舅父不如对朱公上表一封,奏:何太后已有将皇位禅让之意,然洛阳自昭宗及九位王子遇害以来,雾霾经月不散,又逢大旱,米荒四起,米斗值钱六百,军有掠粮者,都人尽怨,当即捕友恭、叔琮斩之,以平息天下非议,然后可代唐自立。”安理说,“须得先除去这两位龙武统军,我等这里才得安稳。”

    “不如我径斩此二小人,再上表弹劾二人纵军抢掠、祸乱都城之罪。”蒋铁说。

    “我自有谋划,你二人听我调度。”蒋玄晖说,“洛阳已非我等久留之地,朱温狐疑狠辣早晚对我猝下杀手。中原及以北地区烽火连年,唯有南下方能安稳,在南方寻得一地以为根基再图将来。从明天起,你俩停止攻读经书、练习武艺。理儿每天带着府上武士外出狩猎,所获猎物当晚便于府中设宴取乐,营造享乐氛围,于狩猎时暗中查探洛阳城外往南水陆通道,探查南逃路径。铁儿就在府上仔细清点家中财物,分门别类分装捆扎,方便人扛、马驮、船载。一有风吹草动,无论陆路水路,即刻出城南奔。朱温急于篡唐,我会设法稳住。”

    三人商定,已是拂晓。洛阳上空的朝阳依旧被雾霾严密遮蔽,丝毫透不出半点亮光。洛阳城仍然是昼夜不分,一片死寂。属于大唐李氏的黑暗悲凉时代,远没有逝去。

    2

    椒兰殿事变以来,趁着天色昏濛,枢密院使蒋玄晖不分昼夜,频繁出入积善宫谒见何太后,有时是阿虔、阿秋二名宫女至蒋府传话召见,更多的时候是蒋玄晖自行前往。经此九曲池事件,蒋玄晖暗忖:积善宫此后能避则避,乃至永不再履。禅让之事,还是要积极推进,否则枢密使一职丢了事小,阖府老小性命亦恐难全。理儿所言极是,须急除二武统军。然积善宫仍须再走一遭,诸多事宜,要与何太后面商。只是要选好时机,得隐秘前行。

    蒋铁带着江、河、湖、海等十八勇整日在府上遍查府中财物,有金杯玉盏、唐三彩、铜镜佛像、黑陶钵、象牙雕件、古珍玩、名贵药材、书字画,分门别类,逐一打包,以便人肩、马驮、船藏。

    及至仲夏,雾霾未散而暑气渐盛。洛阳城东南二三十里有大片群山,是个好猎场。这里人迹罕至,是蒋家专属的狩猎场,也是蒋府死士的练兵场。天候不佳,安理、蒋铁便留府温习经书,或泛舟洛水之上;天气尚可,安理骑上玉麒麟,蒋铁骑着白龙驹,率领府上十八卫和十八勇等三十六位武士,骑着一色白马,浩浩荡荡出城,在此狩猎,较演弓马。这批家养武士,年皆二十上下,幼时即由蒋家自苦寒人家收来,陪伴安理、蒋铁在府中长大,经年熬训,诸艺娴熟,已成死士。

    如今狩猎,气象骤变:再无欢呼马嘶,人人神情凝重。这些时日,安理每入猎场,即令春、夏、秋、冬四卫率众向东南方前出,一面狩猎,一面密寻南下通道。自己登临山顶四下眺望,或是布施山中寺庙道观。

    这片群山,佛教、道教、景教、祆教等聚集于此,寺庙道观庵堂众多,隐秘散布各处角落。安理时常造访福胜寺和大弘道观,与福胜寺住持道济禅师、大弘道观观主南恒道长品茶论道,甚为相契。

    这天已是六月初,安理独自一人登上山头,见山下洛阳城仍为重重雾霾笼罩,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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