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烛烬
,刺得人睁不开眼。
黑石城堡的城墙上,守军换上了第三轮岗。
这一夜的雪停了,但风还在刮,刮得旗帜猎猎作响,刮得人脸生疼。士兵们搓着手,哈着白气,眼睛死死盯着南方的官道——那里是大公子回来的路。
然后他们看见了。
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
一群……勉强能称为“人”的东西。
为首的是独孤玄。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佝偻着腰,像一只被折断的标枪。他的左肩彻底垮了,纱布被血浸透,又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脸上全是冰碴,嘴唇乌黑皲裂,眼睛深陷,眼窝发青,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但他还活着。
还站着。
还一步一步地,朝着城堡走来。
他的身后,跟着……不到五十人。
出发时是三百,回来时不到五十。而且这五十人,没有一个完好的——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有的脸上冻掉了皮,露出鲜红的肉。他们互相搀扶着,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血脚印。
像一群从地狱爬回来的鬼。
城墙上,守军寂静无声。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呐喊,只有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看着这群残兵败将,看着他们用最后的力气,一步一步挪向城门。
然后城门开了。
独孤白站在城门后。
他换上了一身素白的孝服,外面罩着玄色大氅。大氅在晨风里微微飘动,像一面招魂的幡。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大哥一步步走近。
独孤玄走到他面前三步处,停下。
两人对视。
谁也没说话。
晨光照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在雪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两个纠缠的魂灵。
良久,独孤玄缓缓举起右手。
那只手已经冻得发黑,五指僵硬,像鸡爪。但他还是举着,举得很高,然后把手心里握着的东西,递到独孤白面前。
那是一株……残破的莲花。
花瓣掉了大半,只剩下三片,颤巍巍地挂在花茎上。根须断了,只剩下短短一截,还沾着冰碴。但花心那点幽蓝的光晕还在,微弱地闪烁着,像风中的残烛。
雪魄莲。
传说中的圣物。
用两百五十条人命换来的圣物。
独孤白看着那株莲花,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接过。莲花的根须触到掌心,冰冷刺骨,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铁叔呢?”独孤玄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独孤白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
“走了。”
两个字。
轻飘飘的两个字。
却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独孤玄心上。
他整个人晃了晃,像是要倒下。但他撑住了,死死撑住了。只是眼睛瞬间红了,红得吓人,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什么时候?”他问,声音在颤抖。
“黎明前。”独孤白说,“他一直在等你。”
独孤玄闭上了眼睛。
他闭得很用力,用力到整张脸都在扭曲。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他在忍,用尽全身力气在忍,忍那几乎要把他撕裂的痛苦。
但他没有倒。
他不能倒。
他是独孤玄,是铁山军副统领,是这个家的长子。
他不能倒,一刻都不能。
良久,他睁开眼。
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泪,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的、像铁脊山上的雪一样的颜色。
“莲花……还有用吗?”他问,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可怕。
独孤白摇摇头:“没有雪魄珠,莲花救不了铁叔。”
独孤玄点点头,没有意外,也没有失望。他早就知道了——从看到冰窟里那具尸体开始,从看到那张“雪魄珠已取”的纸条开始,他就知道了。
这一趟,是白跑。
这两百五十条人命,是白死。
但他不后悔。
有些事,明知道是白做,也要做。
因为那是责任。
因为那是承诺。
“带我去看看铁叔。”他说。
独孤白转身,朝城堡里走去。
独孤玄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很稳。他身后的残兵们也想跟上来,但他抬手制止了:
“你们去休息。治伤,吃饭,睡觉。这是命令。”
残兵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佝偻着腰、却依然像山一样挺直的背影,眼睛都红了。
但他们没有哭。
只是默默转身,朝军营走去。
像一群沉默的、伤痕累累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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