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5章 补书如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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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微言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决定修那本书的。

    那天书脊巷下了点小雨,雨丝斜斜地打在老槐树的叶子上,沙沙的,像是有人在翻一本极薄的旧书。巷子里的青石板被洗得发亮,空气里是潮湿的泥土味和旧书页的霉香。旧书店的陈叔坐在门口的小竹凳上,捧着一把紫砂壶,眯着眼看雨。

    林微言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只樟木匣子。匣子不大,比成年男人的手掌略大一些,四角包着磨损的黄铜片。她把匣子放在膝盖上,坐在陈叔旁边的另一张小竹凳上,打开匣盖。

    里面是一本《花间集》。

    明末汲古阁刻本,竹纸,金镶玉装。书脊断过,被人用棉线和白胶粗粗缝了一遍,胶干之后结成一块硬疙瘩,把书页扯得变形。封面缺了一角,露出底下发黄的衬纸。书口处有水渍,霉斑从右下角往上爬,爬了十几页,像一片不肯退潮的污痕。

    这就是沈砚舟送来的那本。他说是在潘家园淘的,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坦荡,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可林微言拆开包裹的那天晚上,翻到第五十七页的时候,发现夹在书页之间的一张薄纸。上面是沈砚舟的笔迹,只有一句话——“你从前说过,花间集最好的版本是汲古阁。我找了很久。”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那张纸她夹回了第五十七页,把书合上,放进樟木匣子,一放就是半个月。

    今天下午,她决定动手。

    修旧书这件事,林微言做了快十年。从十六岁跟着师父学艺,到如今在书脊巷有了自己的工作室,经手的古籍不下三百本。可这一本,她拆线的时候手指在抖。

    拆书的第一步,去胶。她用竹起子沿着书脊的缝隙轻轻探入,一点一点把干硬的胶块撬松。白胶已经发黄发脆,撬下来像碎瓷片一样簌簌往下掉。每掉一块,底下就露出一截被胶封死的线缝。缝线的棉线是粗的,打结的方式毫无章法,打一个死结又绕一圈,显然是外行人干的。

    她忽然想,沈砚舟把这书拿来的时候,知不知道它被缝得有多难看?

    他当然知道。他是律师,什么东西都看得仔细。可他一个字都没说,只是把匣子递给她,说“你看看能不能修”。然后转身走了,好像多站一秒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林微言用镊子把最后一块胶清理干净,书脊彻底裸露出来。她拿过一张宣纸,裁成三指宽的长条,准备给书脊打浆糊。浆糊是现打的,用小麦淀粉加冷水调匀,再用滚水冲开,搅到半透明。师父教过她,浆糊要打到“提得起线,滴得下珠”——筷子挑起来能拉成丝,滴下来是一颗一颗的小圆珠子。

    她搅了五分钟,浆糊好了。

    开始补书。书脊的纸是竹纸,韧性好但脆性也大。断口处参差不齐,她用毛笔蘸了浆糊,一点点涂在断口上,然后把宣纸条贴上去,再用竹片压实。动作很轻,像是给一只受了伤的麻雀包扎翅膀。

    补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第三页的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字迹极淡,被水渍晕开了一半,但还能辨认。写的是——“微言,外面下雨了。”

    她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指腹触到铅笔留下的浅浅凹痕。

    这是沈砚舟的字。五年前的字。

    五年前他们在大学图书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修一本从潘家园淘的旧书,沈砚舟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本《德国民法典》,眼睛却一直看她。那天下午也下着雨,雨点打在图书馆的老式钢窗上,叮叮当当的。她修到第三页的时候,发现纸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句“外面下雨了”。她抬头,沈砚舟正看着她,嘴角弯着,手里那支铅笔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她当时瞪了他一眼。他低下头假装看书,可嘴角一直翘着。

    那本书后来修好了,送给了图书馆。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可现在这本《花间集》的第三页上,有同样的一句话,同样的笔迹。只是铅笔痕比当年浅得多,浅到像是写完了之后被人用橡皮擦过,擦不干净才留下的。

    林微言捏着竹片的手指停在半空。

    她放下竹片,把书翻回第三页的正面。正面是温庭筠的一首《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旁边有一行朱砂批注,字极小,写着“此句最宜冬夜读”。笔迹和沈砚舟的不同,是另一种更娟秀的字体。

    她翻回第五十七页。那张薄纸还夹在原处,她没动过。

    她把书合上,坐直身子,看着窗外。雨还在下,只是小了些,变成蒙蒙的雨雾。巷子里那只橘猫从墙头跳下来,抖了抖毛上的水珠,又钻进了陈叔书店的门帘底下。

    陈叔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修不动了?”

    “修得动。”

    “那你停什么?”

    林微言沉默了几秒。“陈叔,你说一个人,五年前写给你的字,跟今天写给你的字,能一样吗?”

    陈叔放下紫砂壶,看了她一眼。老人七十多岁了,脸上的皱纹像是书页上的折痕,每一道都藏着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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