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淬火之夜


用金刚石笔,把崩缺修掉。”

    修砂轮,又需要至少一小时。而且修过的砂轮,形状精度会下降,需要重新磨合。

    时间在流逝。墙上的钟,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像在嘲笑他们的挣扎。

    中午,食堂送来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热气腾腾。但车间里没有人去吃。饺子放在工作台上,慢慢变凉,油凝成了白色的脂。

    下午两点,砂轮修整完毕。重新磨合花了半小时。然后继续加工——从早上八点到现在,六小时过去了,进度为零,反而倒退。

    王有才的手开始发抖。不是紧张,是疲劳。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二十小时,中间只吃了两个冷包子。谢继远让他去睡,他摇头:“这把刀,我得亲手送它过最后一关。”

    谢继远不再劝。他让食堂重新热了饺子,端到操作台边。“一边吃,一边干。我喂你。”

    于是,在机床的嗡鸣声中,在煤油冷却液的雾气里,出现了这样一幕:一个厂长,用筷子夹着饺子,喂给正在操作精密磨床的老师傅。饺子很烫,王有才吃得很快,几乎没嚼就咽下去,眼睛始终盯着砂轮和工作接触的那一点微光。

    下午四点,第二面精磨完成。检测合格。但王有才倒下了。

    不是晕倒,是腿软,站不住。连续二十四小时高强度工作,五十八岁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两个徒弟把他架到休息室,他躺在行军床上,眼睛还睁着:“第三面……晚上我自己来……”

    “您别管了。”谢继远给他盖上大衣,“有我们。”

    晚上六点,第三面精磨开始。这次是谢继远亲自操作。他不会磨床,但他懂原理,懂数据,更重要的是,他懂王有才——过去二十四小时,他一直在观察,在记录,在试图理解那种“手感”背后的科学原理。

    他操作得很慢,但很稳。每一刀之前,都要看温度数据,看砂轮磨损数据,看上一刀的切削力曲线。他不再追求“最优”,而是追求“最稳”——在保证精度的前提下,用最保守的参数,宁可慢,不能错。

    凌晨十二点,第三面完成。合格。

    凌晨四点,第四面完成。合格。

    早上八点,第五面完成。合格。

    冬至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车间里没有节日的气氛,只有机床永不停歇的嗡鸣,和煤油冷却液刺鼻的气味。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种比节日更充实的东西——那种在极限状态下,把一件事做到极致后的、疲惫但踏实的满足感。

    十二月二十一日,上午十点。第六面,最后一面。

    这时,砂轮已经换上了第三片——也是最后一片。磨损达到了百分之四十。这意味着,这把刀完成后,剩下的四把刀,他们将没有可用的砂轮。

    “香港那边,新砂轮什么时候到?”谢继远问。

    “最快也要一周。”陈德海回答,“而且外汇用完了,得等武汉的货款到账。”

    也就是说,这把刀完成后,生产要停一周。

    “那就让这一把,必须成功。”谢继远说。

    最后一面精磨,由赵建国操作。他休息了八小时,状态恢复。但压力也更大了——这是最后一面,是决定成败的一面。

    砂轮状态不好。磨损不均匀,导致切削力波动。赵建国不得不把切深降到0.0003毫米——这是机床分辨率的下限,再小,进给系统就无法精确控制了。

    一刀,又一刀。每一刀都要监测,都要调整。进度慢得像蜗牛爬。

    下午三点,距离目标尺寸还有最后0.0005毫米。按计划,这需要两刀完成。

    但这时,砂轮磨损报警了——监控系统预测,以当前状态,砂轮最多还能坚持三分钟的有效切削。

    三分钟,不够两刀。

    “改计划。”谢继远当机立断,“最后一刀,切深0.0005毫米,一次到位。”

    这是冒险。0.0005毫米的切深,对这台二手机床来说,是精度的极限。任何微小的振动、温度波动、甚至电网电压的起伏,都可能导致超差。

    但没有选择了。

    赵建国深吸一口气,输入新的参数。砂轮启动,缓缓靠近。

    这一次,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机床的嗡鸣、冷却液的流动、甚至通风管道的震动,都被放大了。

    砂轮接触工件。切削力曲线平稳上升,在75牛顿处稳定。一切正常。

    突然,车间外传来刺耳的汽笛声——是山外矿区的火车,每天这个时间经过。汽笛声穿透车间的墙壁,引发了轻微的共振。

    切削力曲线猛地一跳,冲到85牛顿。

    “停!”小陈喊。

    但赵建国没有停。他的手在操作面板上飞快移动,在0.1秒内,把进给速度降低了百分之二十。切削力曲线回落,稳定在80牛顿。

    他凭的,是直觉。是这七天,几百个小时站在机床前,形成的肌肉记忆。

    三分钟后,最后一刀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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