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9章 十八年泪落旧堂前
是怕一碰自己会醒过来。烛光下,她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在阿贝的眉眼间一寸一寸地移动——那眉峰是她父亲莫隆的,倔强、锋利,像一把出鞘的剑;那眼睛是她的,杏核形,眼尾微微上挑,和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莹莹也有这双眼睛,但莹莹的眼睛里是温婉的水,阿贝的眼睛里是烧着一团火。这团火烧得她心口又疼又烫,因为那团火的样子,像极了莫隆当年在沪上商会_舌-战群商时的模样——那是她丈夫年轻时的眼睛。
“我的女儿。”她终于说出这四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更像是一棵树在冬天里被风吹过的呜咽。
她捧起阿贝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眉骨、鼻梁、下颌,像是一个母亲在替远归的孩子洗去周身的尘土。她的手一直在抖,抖得厉害,粗糙的手心蹭在阿贝脸上,摩挲出一道道细密的暖意。
“当年是娘不好,娘不该让你被抱走,娘想了你十八年,每一个晚上都在想——你在哪里,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疼你——娘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想着你穿红衣裳从花轿上下来,想着你抱着外孙回家看我——”她呜咽着说不下去了,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落叶,跪倒在地上,将阿贝的手紧紧按在自己的心口上,“可我从没想过,你受了这么多苦。”
阿贝站着一动没动。她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十八年的渔火、芦苇、河水和养母粗糙温暖的手,给了她一副经得起风吹日晒的筋骨,也给了她不肯轻易落泪的习惯。她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陌生女人——这个人是她的生身母亲,和照片上那个麻花辫的女人是同一个人,是她在水乡夜里无数次想象过的“娘”。可她闻到的不是养母身上那股鱼汤和菱角的味道,而是樟脑、旧书和长期幽居室内那股若有若无的霉味。
她不是嫌弃。她只是陌生。
可奇怪的是,陌生之中,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心底翻涌。像是深埋地下的种子忽然感觉到了雨水的温度,还没来得及发芽,但已经知道春天来了。她想起养母说的那句话——“你是被人放在码头上的,怀里有块玉,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养母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替她难过。
“您别哭。”阿贝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我过得挺好的。我养父养母对我很好,真的。”她顿了顿,又说,“我不怨您。”
她不怨。她只是还没学会怎么在一天之内,把“娘”这个字从戏台上的台词变成怀里温热的重量。
林氏抬起泪眼望着她,望了很久。然后她忽然转过身,一手一个,把莹莹和阿贝同时搂进怀里。两个姑娘的脸贴在一起,肩膀挤着肩膀,乌黑的发丝交缠在一处,分不出哪个是哪个的。林氏双臂用力,把两个女儿箍得生紧,仿佛要把这十八年的空白一息之间全部压回骨血里。
“你们是双生的,”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却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笃定,“同一天来的世上,在娘肚子里就互相踢来踢去。如今也一起回来了——谁也不能再把你们分开。”
莹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从进这个门就一直忍着,忍到林氏这句话终于绷不住了,把脸埋进阿贝的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阿贝犹豫了一下,伸出那只没被攥住的手,轻轻地放在了莹莹的背上。她不习惯被人哭,更不习惯被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抱着脖子哭,但她没有推开。
齐啸云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出声。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林氏,看着抱着阿贝哭得不成样子的莹莹,看着阿贝那双红着却始终没有落泪的眼睛,心里翻涌着一种他从没体验过的情绪。他在英国念了四年书,读了无数商业案例和法律条文,学过怎么谈判、怎么管理、怎么在董事会上压住一群老股东的反对意见。可没有人教过他——当你忽然发现自己的人生可能指错了方向,你该怎么办。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两半合在一起的玉佩上。那十个字在灯下微微闪光,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他心上的——不是刻在莹莹那一半上的字,是刻在阿贝那一半上的。“同心佩玉归”。他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正好和阿贝的目光撞在一起。阿贝看他一眼,迅速把头转了回去,耳根有些发红。他也有一种莫名的、从心底升上来的慌张,像做错了什么事被人当场抓包,又说不清自己错在哪里。
齐啸云不自然地低下头,开始研究桌上那只青瓷茶壶的花纹,花的是兰花还是蕙草,他其实根本没看清。因为他满脑子都是阿贝刚才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微微抬起下巴的样子——那个样子比任何商业谈判都让他难忘。
林氏终于止住了哭声。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供着香炉的案桌前,从案桌底下抽出一个旧得发黄的藤条箱。箱子上的铜锁已经生了绿锈,她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掰开,从里面捧出一个小小的木头匣子。
“这是你爹留下来的。”林氏打开木匣子,里面是一沓纸,纸边已经发脆泛黄,有些地方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最上面是一张信纸,纸上只写了几行字,笔锋刚劲有力,一看就是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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