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音乐节
枪示警的最后时刻,老I看到货车司机打开车门,慢慢爬出驾驶室,高高地举着双手,面对着警员,用一只手略微地挡着探照灯刺眼的灯光。老I和奔驰车司机几乎同时下了车,自己朝那警员摊开了双手,而不是高高举着。奔驰车司机更是不慌不忙,先朝警员撇了一眼,然后用一只手慢慢地从后排座位上,取出帽子,戴上;用另一只手捋了捋鬓发,还对着反光镜照了照,觉得满意之后,才转过身,背着探照灯光,合上眼皮,默默地站着,嘴里开始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根据多年的出警经验,高个子警员迅速评估了三个人的危险等级,然后先是命令老I和奔驰车司机原地站着别动,手枪的枪口一直对着货车司机。接下来他用左手在那司机身上摸了一遍,发现没有异常后,命令对方转过身去,自己熟练地掏出手铐将对方的双手从后面拷住,这才把手枪关了保险,插入枪套,最后再次用两只手,将货车司机前前后后又非常仔细地搜查了一遍。
“蹲下!”警员对货车司机命令。
高个子警员朝警务房那边摆了摆手,示意已经安全,然后掏出了随身携带的案件记录本。过了一会儿,探照灯熄灭了,四周又恢复成清晨的样子。视力正常后,老I看见远处沙漠上方的天,又亮了一些。
“都说说吧,你们怎么回事。”高个子警员一边友好地微笑着说,一边在本子上开始填写着诸如时间、地点等案件的基本信息,还抄下了三辆车的车牌号。
可是没人响应他。
“怎么都不讲话?你们有人受伤么?”高个子警员用关切的目光,从老I开始询问,然后是奔驰车司机,最后还看了看货车司机。
大约一分钟后,奔驰车司机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为什么给他戴手铐?干脆你给我也戴上手铐吧。”他一边说,一边向高个子警员伸出了双手,还握成拳头示威。
场面一下子僵住了。
老I敏感地注意到,那警员显然换上了另外一副笑容,刚才是轻松、关切,现在肯定不是了。是为缓解尴尬气氛的笑吗?好像也不是。
只有警员知道,自己是对自己无奈地笑。他突然默默地哼唱起一首最近刚从中国传来的歌:
“我知道你最近很累,是那种看不见说不出的疲惫。”
“不知何处寻求个安慰,只好夜里独自喝上几杯。”
仅根据奔驰车司机的外貌和穿着,高个子警员就知道对方自己惹不起。奔驰车司机看起来不到30岁,黑色宽扁帽,度数很深的近视镜,一副大胡子,两鬓各有一搓鬓发,卷曲呈螺旋状,标志性地随风飘动。消瘦,身上穿黑色长衫,像风衣又像睡衣,束着腰带。下面配黑长裤,黑皮鞋。浑身上下,只有衬衣和面容,是仓白色的。
“唉!我咋又遇到个哈瑞迪?”警员在心里暗暗叫苦。
在以色列,信教的犹太人虽然都称自己是犹太教的正统信徒,但却分为两派:一派迷恋传统,将传统作为个人的选择和行为方式,但一般不会将自己的意志强加给他人,最多只是接受别人皈依,称“现代正统派”[datiim];另一派则视自己为传统的守卫者,摒弃以官僚化、理性化、技术化、两性平等、共有价值观的弱化、个人信仰和性取向的多元化为特征的当代西方世俗文化,且坚持以自己的信念改变甚至统治世界,称“极端正统派”[ultra-orthodox],希伯来语称“哈瑞迪”[haredi]。
“遇到哈瑞迪客气些,咱们总理需要人家手里的选票。”警员的上级,和上级的上级,时不时地提醒着手下。
哈瑞迪的一个分支,在以色列又常常被称为“东方犹太人”[Mitzrahim],主要是1948年建国后从北非摩洛哥、阿拉伯半岛、伊朗、伊拉克等伊斯兰国家来的移民及其后代。因为来的晚,一开始处于社会底层和边缘。但随着移民人数不断增加,达到占国内犹太人口多数的时候,就找到了通过政治手段提高自己社会地位的办法。在1977年,东方犹太人把自己的选票,投给主张恢复传统的利库德集团,并成功助推其上台执政。利库德,在希伯来语中,是“团结”的意思。
而哈瑞迪的另外两个分支,一个称“虔诚者”,一个称“反对者”,又分别称为“哈西德人”[hasidim]和“立陶宛人”[Litvishe/Lita’im],政府更是唯恐避之不及。以色列建国后,这两个分支的人从不参加大选,逃避交税,拒绝接受政府的福利和教育津贴,拒服兵役。在疫情最严重的时候,许多立陶宛人开办的学校,却无视政府的禁令照常开课,总理内塔尼亚胡对此视而不见。
执政的利库德集团,发起人本来是犹太教现代正统派,可事实上,无论是以色列还是美国,整个犹太世界在过去数十年间出现了重要变化。哈瑞迪尽管人数不多,有112.5万,占总人口12.5%,但其影响现代正统派见解和价值观的能力却日益增强。现代正统派在很大程度上已沉湎于哈瑞迪的意识形态,极端化倾向越来越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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