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艰难的抉择


交集呀!十年前,差不多也是在春天,只有十五岁的他,被敲锣打鼓地迁出了户口,送去了江西。现在竟然一瞬间突然就回来了,多么的如梦似幻呀……不由自主,手就紧紧地捏着户口簿,都被他捏皱了……为什么以前不知道这个户口意味着什么,轻易放弃了?一旦迁走了再想回来,这条路是要有多难就有多难呀!以后,再也不能松手了……

    他一天都不敢耽搁,马上去上班了。

    在学校,他只好算一个白丁,文学艺术,数学物理,马马虎虎及格至上。在体育方面好一点,篮球打左锋,可惜身高一米七,跑田径,中长距离的竞赛成绩不错,也屡屡破校记录,可惜年纪大了,所以在分配时,那么困难。

    但是现在,他踏进的是工厂了,当他走进装配车间的那一刻,一百多个装配女工们都是睁大了眼睛在看他。

    他本来就长得比较英俊,总有人说他是朱时茂的翻版。加上又在学校里浸了一下文气,并且他还是用体育健儿的步伐走在一大群姑娘的眼光里,使他不知道有多么的光彩炫目。

    装配车间女工多,男工人只是个位数,所以他的出现,引起了车间的轰动。外表不算什么,而当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用他天生的左右手都灵巧的特点,一下子就学会了装配开关,并且,他可以以一当十,又快又好,让车间主任都对他青睐有加。

    他的数学能力,在学校只好属于“清白一族”,可是在工厂的生产调度上,他只参与了一周,就比正式调度员还要精明能干。他不断地提出建议,使得他们车间在完成生产任务上,质量、时间、数量都明显地前进了一大步!

    另外,他还有一个特点,很会做人,才一二周功夫,车间里的所有人都成了他的好朋友。

    他是不适合在学校里的,在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他步步维艰,可到了工厂,就好像立马如鱼得水,欢腾扑跃。用一句已经说成俗语的话来形容:放错了地方的人才就是垃圾……而他是相反,现在才被放对了地方了。于是,过去的“白丁”,变成了百花丛中一点红了。

    那些工厂里的“百花”可不是吃素的,有起码十几朵“花”与他年龄相当,并且,她们比我年轻,比我时髦,比我活泼,比我大胆,比我直接……

    接着,“十二道金牌”威逼而来。尤其第一道,三个人是直接逼到厂里的。他们在厂办拍桌蹬脚,要他们把人交出来。厂办主任请他们到上一级部门去,这里不会听了他们的话就把人随便给他们的,因为,他要对所有在厂人员负责。

    高安来的那三个人,找到仪表局,可惜连大门都不给他们进,他们又赶去区政府,那里只是让他们登记了一下情况。他们就又折回来,在上无九厂门口候着,准备拦截蔡。

    车间一百多号人,联合起来掩护他上下班,三天以后,这伙人才走了。

    蔡的母亲,焦急万分,她天天等着车间里的小姊妹来报告消息,对儿子实在不放心,不得已对蔡说:“赶快把江西那边的女朋友断了,他们就不会再来了!”

    蔡说:“这些人都是高安县派来的,与她无关。”

    可是,蔡的母亲还是不断听到,江西一拨一拨地来人,她更着急了,她干脆把我的来信都撕碎了,本来蔡托她寄信的,蔡的信也被她扣住,放一只旧脸盆里全烧了。

    她对蔡说:“那个小汪又不漂亮,还比你大两岁,有什么好?”

    “她多才多艺呢。”

    “什么多才多艺!就是一个资产阶级的白相人。”他妈妈从小出身贫寒,没有上过学,是在解放后成立的扫盲班里读了几年书,在她有限的认知里,目前只有一件事:死命护着儿子,“现在,侬是上海宁了,伊就是个乡下宁。我小姊妹告诉我,车间有好几个漂亮小姑娘看中侬了,还有一个家里有现成的房子……”

    “不要讲了,我知道的,找一个女人很容易,但是,要找一颗心,一颗善良的心,很难很难。”

    她妈妈见说不动他,就搬来了一家人,一起围着他,要他立马改变主意。

    他低着头就是不作声,半天才抬起头来说:“你们不要逼我了……”还没有说完,剩下的话就哽咽在喉头了,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把他们都吓住了。

    他妈妈发狠说:“好,你这么犟,今后有侬苦头吃了,第一就是没有钱,去修铁路了,第二,等有了小人,户口要跟娘的,入幼儿园,入校怎么办?第三,我是不会帮捺领小人的,一切由侬自己去担,看侬哪能办?侬还是长痛不如短痛,现在还来得及……”

    “短痛之后,我会一辈子痛的!”蔡硬着头皮道:“我会一个人来承担的。”

    就这么,相隔千里之外的两个人,都选了这么一条最艰难的路了。

    后来,他母亲一生气就不去管他了,于是他收到了我的信,才发现我们之间已经“真空”了好久了。但是,他怕吓着我,什么也不说,所有的压在他身上的千斤重担,他只用了轻轻的六个字“我不会变心的”。别看这是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呀,每一个字都是从烈火里炼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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