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寒生宝粟,笔下春风
更是肝胆俱裂,五内俱焚……”
日头升起,天色透亮。
晨光透过船舷两侧帷幕,悄然染上一层幽光,与陈王谟意味深长的言语一道,映在亭中诸官错愕的脸庞上。
吏部郎中许孚远最先反应过来,顾不得礼数,连忙出言呵斥:“平江伯慎言!”
“既然漕运官兵乱象横生,平江伯便好好省自己的罪,安敢非议先朝!”
他这话一出,兵部车驾清吏司郎中梁承学、中书舍人孙继皋、翰林院编修先行官王庭撰等人也纷纷反应过来,愕然看向陈王谟与侯世卿,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陈王谟和侯世卿私下奏报,莫非就为了说这种话?他们想干什么!
什么叫弘治十五年以来?
你平江伯管束不力,治军不严,以致漕衙牵涉徐州一案,销赃运货,难道还要把问题甩到死了不知多少年的孝宗皇帝身上么?!
如此搬弄是非,简直狗胆包天,岂有此理!
对这些京官的反应,陈王谟早做足了心理准备。
正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此刻话已出口,便无回旋余地,立刻看向梁承学,梗着脖颈反问道:“梁公贵为兵部车驾清吏司郎中,应当熟知我漕标故事。”
“洪武年间,太祖定制:漕衙运军悉许附载私物,以资私用。”
“洪熙元年,宣宗又诏曰:今后除运正粮外,附载自己物件,官司毋得阻挡。”
被点明的兵部郎中梁承学面色不太好看,咬牙一言不发。
他几乎立刻意识到,陈王谟细数漕衙官兵私运的沿革,用意何在。
太祖和宣宗的诏令,明显只是与人方便的规定,其中无不提及“私物”“自己物件”等字眼,只为允许漕兵携带私人物品,沿途不许找茬收税而已。
这才是情理之中的仁政。
但恰恰到了弘治十五年,情况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这恐怕才是陈王谟想说的!
果不其然。
“弘治十五年,孝宗诏曰:运军附带土宜不得过十石。后又宽至二十石,遂开漕运官兵私贸之例。”
陈王谟声音越来越大,底气十足。
简而言之,孝宗不知是智虑纯粹,还是从善如流,忽然对祖制做了一番司法解释。
把“私物”的解释扩展到“土宜”,也即土特产上;规模也脱离私人物品的合理范畴,明文规定每人许带十石,后来放宽到二十石——全部免税!
一人二十石,一船便能容下上千石土宜;十万漕运官兵一趟就有二百万石免税额度,不代购点什么,岂不可惜?
于是。
漕兵们喜出望外,一边谢主隆恩,一边紧锣密鼓四处搜罗特产,运到别处高价售卖,明目张胆做起内贸,以至于“粮船所载私货多于官物,沿途发卖,率以为常”。
军队私贸挣钱的口子一开,自然一发不可收拾。
渐渐,超载也成了常事:“每船正粮不过五六百石,乃装载私货,不啻数倍。”
再后来,漕兵们意识到单打独斗效率太低,得跟沿途商行合作——军民合作,鱼水欢啊。
双方勾搭成奸,有钱一起挣,甚至自行改造官运粮船,“身长厢阔,多添梁木”,再在船身写上合作伙伴的字号。
沿途关卡若想盘查拦截。
那不好意思,我漕运兵十二万七千八百余名,个个都指着这口饭吃,你地方官府有几个营?
哪怕有不开眼的官吏弹劾此事,仁德的孝宗也会感念漕兵运粮不易,法不责众,从不降罪。
漕兵有钱有人,时间一长,生意自然越做越盛,不再满足于给豪商跑腿。
一个卫所的漕兵,为应对复杂的派兑任务,要分成好几个“帮”;一帮大致四百到五百名运军,分别去不同县城运粮。
后来这些“帮”经内贸催化,干脆借“分帮派兑”的本职划分地盘,坐地营商,置买产业,雇佣工人,隐约勾勒出一个名曰“漕帮”的庞然大物。
时至今日,已经彻底失控,替徐州贪官污吏销赃运货,比吃饭喝水还顺理成章。
百年流毒,哪里是一个漕运总兵能革除的积弊呢?
陈王谟愈发动情,再度朝皇帝拜倒,一字一顿道:“大元帅,此末将之所谓:自弘治十五年以来,漕运官兵纷纷营商,乱象横生,日渐败坏!”
说这话时,几乎有些咬牙切齿。
一旁的侯世卿也随之拜倒,附和道:“陛下常道,凡事必有初。臣等深以为然。”
凡事必有初,漕兵营商当然也不例外。
正在执笔记录起居注的孙继皋,默默感慨中书舍人难当。
他停下笔,向许孚远、梁承学等人投去无助目光,又朝起居注努了努嘴。
许、梁等人面带酱紫色,勉强留出余力摇头摆手,只差用唇语提醒——这句话先不要记。
而听罢外人这般疯狂用言语敲击孝宗皇帝棺材板的不肖后人朱翊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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