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七十 河上决战意纷纷 破敌需策更赖战(2)


是他?

    十年间,他亲手埋葬了三个对他有恩的人,除了为他们堆起一抔黄土,他无力再做其它事。他只是一个空有一身本事的人,虽武道修为已经让人难以望其项背,但这世道像他这样的人多了去了,世道也不因他们而如何。

    十年间,他三回家乡。小青也一日日成熟,但当日的诺言,他始终无法兑现。她没有怨言,不顾家人责骂鞭打,时常带着鼻青脸肿的脸,依在村口的树下,望着他离开的路,等远行的人归来。

    她想像告诉他,她不介意家财富贵,只要能嫁给他就值。但他不明白,他固执的要风光娶她。

    前几日,是他十年间第四次回乡。这一回,他领着使命回来,这也是他第四次“小富”了。他决定不再等,因为她已经很大很大了,甚至可以说“老”了,这一回,他想明白了,他要立即迎娶她。

    但等待他的,不是那个在村口依树而望的娇弱身影,而是漫天大火。大火中,村子里的房屋和人,都化为乌有。那些梁军笑得恣意疯狂,像是地狱的恶鬼。

    小青走了。

    像丁黑的祖父和家人一样,在他还没有实现他对他们的诺言时,一言不发的走了。

    人走,空留恨。

    抱着小青的尸身,对这个没来得及见自己最后一面的女子,丁黑唱起了他少年时经常对她唱得歌谣。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宁之下。”

    “死生挈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

    他要报仇。

    他报不了仇。

    但当他将刀好不容易架在仇人脖子上时,他却发现他报不了仇。

    他是暗虎的人。崔义符是暗虎主人的臂膀,他的话,就如暗虎主人的话。况且,暗虎主人给他一碗饭吃,让他脱离潦倒,就是对他有恩。他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所以他更痛苦。

    当崔义符得知他竟然阴差阳错、不可思议成了李从璟亲卫时,崔义符让他带着假段凝,回去见李从璟。刺杀李从璟,本就是他此行目的。

    那人说,杀了李从璟。崔义符说,杀了李从璟。崔玲珑说,杀了李从璟。

    但丁黑下不了手。

    李从璟对他有恩,他这条命都是李从璟救的。要他恩将仇报,他做不到。

    段凝于他有仇,他要杀段凝,他也做不到。

    他和小青两情相悦,他要娶小青,最终也没做到。

    他能做到什么?

    ……

    夕阳终究是沉下了地平线。

    躺在粮车上的丁黑,愣愣望着天,一动不动,仿佛要看破这天道一般。

    夜幕缓缓走来,与痛苦一起包围了他。

    他并没有三十岁,其实他只不过二十有四罢了,只是他刀刻剑琢的脸上,历经了太多风霜,让他的心早已比一个三十岁的人更老。

    “死生挈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小青,小青,如之奈何,如之奈何?”丁黑在心中默默呢喃,默默发问。

    一个物什滑过一道抛物线,落向丁黑胸前,他伸出手,准确接住了飞来之物。

    是一个酒囊。

    丁黑坐起身,看着来人坐上他身旁另一辆粮车,那人朝他举了举手里的酒囊,轻笑道:“看你在这里躺了半天,连我都替你觉得无趣,不如喝口酒,去去心中事。”

    “郭将军。”丁黑微微默然,随即道:“军中无故不得饮酒。”

    “你真不喝?”郭威自己先狂饮一大口,一抹嘴,看着丁黑认真地问。

    丁黑摇摇头。

    郭威笑了笑,忽然道:“若这是断头酒,你也不喝?”

    丁黑陡然一怔,但他并没有反驳什么,沉默片刻,他忽然笑了。

    “既然是断头酒,哪还有何喝不得!”丁黑一挥衣袖,将身上六把刀一一解下,放在身边,拔出酒囊塞子,脸朝天倒酒入口,狂饮起来。

    酒顺着他的嘴,滑落他的脖子。

    恣意张狂。

    郭威看着丁黑牛饮,自己却不喝了,就那么静静瞧着对方。

    喝完一阵,丁黑停下来,也不擦嘴,大笑三声,大声道:“痛快,痛快!”

    见郭威望着自己,丁黑一举手中酒囊,招呼道:“来,郭将军,喝!”

    郭威微微一笑,两人对饮。

    不时喝完一个酒囊,丁黑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问:“还有吗?”

    郭威又丢给丁黑两个酒囊,笑道:“就这两个了,都给你!”

    丁黑大赞一声好,示意郭威一下,又举酒畅饮。

    大地起夜色,千里无鸡鸣。将士征战处,营地流火萤。金戈铁马外,粮车有两人。举酒且畅饮,不复待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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