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盐队




    这些,苏九娘一个字没提。

    "价钱。"他说,"苏东家开个价。"

    苏九娘笑了。这一笑,把满身的尘土气笑淡了些。

    "总办这时候跟我谈价钱?"

    "这时候,最该谈价钱。"陈麦说,"盐在围城里头,是要命的东西。要命的东西,你要是白送,我睡不着觉。开价。"

    "好。"苏九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价,我早开好了。"

    纸上是三样。

    头一样,炒面。两万斤,要加了盐和油的那一种,能放,顶饿,走道的商队当干粮。

    第二样,伤药。金疮药三百服,堡里郎中的方子,苏记出药材,堡里出配制的工夫。

    第三样,秋后新米。雁回堡今年新米上市,苏记要三成,按市价,一文不加。

    陈麦看完,抬起头。

    "就这三样?"

    "就这三样。"

    "盐价呢?四十车盐,按围城前的市价,是三千六百两银子。如今堡外的黑市,翻四倍。你一样银钱不要,换这三样?"

    "总办算的是盐价。"苏九娘说,"我算的不是。围城里的盐,卖给围城里的人,这个钱,烫手。我苏九娘做生意,赚的是来来往往的钱,不是一锤子买卖的钱。炒面是给我下头的商队吃的,伤药是给我下头的人备的,新米三成,是明年的生意。这三样,换四十车盐,我不亏。"

    "不亏?"

    "总办。"她看着他,"围城终有开的一日。开了城,北疆十九屯,谁家的米第一个想到苏记?这买卖,我做到后年去了。"

    陈麦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也笑了。

    "石琮。"他回头,"立契。三样,一字不改,再添一样:苏记商队,往后过雁回堡地面,护粮队沿途护送,哨探共享。这一条,算堡里添的,不算价。"

    契书是当场立的,一式两份。苏九娘签字画押,笔走得很稳。按手印的时候,她左臂抬了一下,袖口那道折起来的口子又翻出来,暗色比先前深了些。

    陈麦看见了。

    他没有问。

    她看见他看见了,也没有提。

    两个人隔着一张装盐的案子,把契书换了,谁也没往那道口子上再看一眼。

    契书立完,石琮拿着抄件回堡交义仓存档,一路走一路摇头。老账房出身的师爷,半夜被陈麦叫起来核数,核完了,憋出一句话:"做了半辈子账,头一回见着这么做的生意。盐翻四倍的年月,她一文钱的价不抬。总办,这份人情,账上没法记。"

    "记得下的。"陈麦说,"炒面两万斤,义仓明日起开磨。伤药三百服,郎中带学徒连夜配。新米三成,秋后过斗,头一斗先紧着苏记。先生,人情账也是账,一笔一笔记上,记清楚了,秋后一笔一笔还。"

    盐是四更天进的堡。

    四十车盐,装了三十一船,从苇荡水路进堡后头的暗渠。船过苇荡,一人高的苇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船工们不点灯,全凭手上的篙认路。到了暗渠口,船挤着船,一包一包的盐从船舱里出来,上了岸,排成一队人龙,肩膀接肩膀,往义仓里送。

    守仓的点数点到了天亮。粉笔在仓壁上划的数,一道一道,划满了半面墙。最后报上来的数,把石琮砸得半天没说出话:刨去路上折损,净盐四万一千斤。

    堡里两万口人,省着吃,够吃小半年。

    天亮的时候,盐进堡的消息已经自己长腿跑遍了全城。早起的军户蹲在墙根喝粥,喝一口,跟邻人说一句,说一句,又喝一口。粥还是那锅粥,可人人都觉得,今日的粥,味儿对了。

    配盐的告示当天换了一回:壮劳力四钱,老弱三钱,下田的青壮,加到五钱。告示贴出去,满堡的人都在传,说东边的苏东家,是个女菩萨。

    也有嘴损的。杂货铺的掌柜站在自家门口,被人问起盐价,老脸一红,把价牌摘下来翻了过去,冲排队的人一拱手:"诸位,往后买盐,去义仓。我这小铺,不卖了。"

    苏九娘本人,此刻正在议事厅里,跟陈麦说第二件事。

    "生意谈完了。"她说,"谈点别的。"

    她从怀里取出第二封信。信封是京里的样式,火漆印,印的是苏记在京的柜号。

    "我在京里的人,半月前发出的,走镖路,七天前到大泽。"她说,"苏记在京的西城柜上,养着两个专管收消息的伙计,朝里的事,粮的事,日日有人盯着。这封信,是拿命从镖路上抢出来的,围城的这些日子,京里往北的镖,十有八九走不通。"

    陈麦接了信,没有立时拆。

    "路上出了事?"

    "镖队在大泽边上,被人劫了一回。"苏九娘说得很淡,"劫镖的不是狄人,是汉人,身手干净,拿了信就走,金银一概没动。亏得柜上的伙计机警,正本早拆成了三份,分三条路走。他们劫走的,是三份里的一份。"

    "劫信的人,知道信里是什么。"

    "知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