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援军


朝着城墙,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军礼。

    城头上鸦雀无声。

    陈麦下城迎出来。两个月围城,他瘦了一大圈,袍子空荡荡的,走到袁守拙面前,深深一揖:"雁回堡屯田军户陈麦,拜见袁帅。"

    "起来。"袁守拙双手把他扶住,扶住了没撒开,上下打量他,"瘦了。"

    "堡还在。"陈麦说。

    "我知道堡还在。"袁守拙的声音有点哑,"我在三十里外看见城头的旗,心才落回肚子里。陈麦,老夫掌镇军二十年,丢过的堡,两只手数不过来。你这座堡,两万痨病鬼围了两个月,硬是围成了他们自己的坟。你给北疆的军户,挣了一辈子的脸面。"

    他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张羊皮暗道图的副本,边角都磨毛了。

    "腊月十一,图到的。"袁守拙说,"老夫看了三天三夜。二十六年前秦怀仁的军屯道,能通到雁回堡墙根底下,也能通到卧牛沟背后。老夫把主力分成两路,明面上走官道,日行三十里,慢慢地走,叫狄人的探子看着;暗地里,八千人马走军屯旧道,三昼夜奔袭四百里,昨儿后半夜到的卧牛沟。"

    "所以狄人的探子报,镇军还在百里外。"陈麦说。

    "贺鲁到死都想不通,老夫的主力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袁守拙把图收回去,"这张图,救了这一战。画图的人,是秦怀仁;把图缝在棉袄里二十六年的,是你的老匠人;把图送到老夫手里的,是你。陈麦,这三个人的功,老夫会在奏报里一笔一笔写清楚。"

    他说到秦怀仁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顿了顿。

    "秦怀仁这个名字,朝廷的档案里,如今还是个罪字。"他看着陈麦,"军屯获罪裁撤,主官流三千里,死在半道上。这案子当年是老夫上官手里办的,老夫那时候是个偏将,说不上话。这些年,老夫总想,一个给北疆修了十九条渠的人,怎么就落了个粮入仓、人获罪。"

    "袁帅,"陈麦低声问,"这案子,还能翻吗?"

    袁守拙没有答,把羊皮图仔细卷好,收进怀里,才说了一句:"先把功立到足够大。功大到压不住的时候,旧案就有人肯翻了。"

    陈麦沉默了一瞬:"袁帅,画图的老匠人,昨夜战死了。他叫铁山河,秦将军当年的马掌匠。"

    袁守拙闭了闭眼。

    "葬在何处?"

    "还没葬。停灵在城东。"

    "老夫去给他上炷香。"袁守拙说,"先上香,再进城。"

    城东的空场上,阵亡的人一排一排躺着,白布盖面。铁山河躺在最前头,身上的烧伤拿白布裹了,露出一张安静的脸。他那只攥过网绳的手,徒弟们怎么掰都掰不开,最后连那半截网绳一起,放进了棺里。

    他的七个徒弟跪在灵前,大徒弟怀里抱着老头子的打铁锤。锤头上的血擦干净了,擦得锃亮。

    袁守拙亲手点了三炷香,插在灵前的雪堆里。插完,他对着棺木说:"老铁匠,镇军欠你一声谢。二十六年,苦了你了。"

    风把香烟吹得直直的。

    袁守拙起身,看见棺木旁边的地上摆着几张东西:一张没打完的连弩架子草样,一把小锤子,还有一副七孔的马掌。大徒弟哑着嗓子说,师傅说了,马掌是给镇军的马队打的,月圆夜没来得及送,让帅爷的马掌匠看看,这个打法,省铁,牢。

    袁守拙把那副马掌拿起来,看了很久,递给身后的亲兵:"收好。带回镇城,让军器监照着打,打出来的头一批,送到这儿来。"

    各坊的百姓不知什么时候围拢了过来,远远地站着,没人出声。常太公拄着拐,朝着棺木深深弯下腰去。他身后,一片一片的人,都弯下腰去。

    祭拜完,战场上的收尾也有了章程。降卒三千,押往镇城看押,粮由镇军出;狄人弃下的尸首,军民分工,三日内掩埋,防开春化冻起疫;缴获的刀枪马具,一半归镇军,一半留堡里,充保粮队的军械。

    进城的时候,袁守拙在十字街口勒住了马。

    街上静悄悄的,两旁的百姓跪了一片。他翻身下马,亲手扶起最前头的常太公,扬声说:"都起来。雁回堡的百姓,这两个月跪天跪地,就是没跪过狄人。今日也不必跪我。"

    他四下里看了一圈。十字街的粮台,墙上的榜文,义仓的门脸,还有街口堆着的、没来得及搬走的滚木雷石。他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到粮台上那杆总斛,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斗沿。

    "配给制,三等口粮,名册上墙。"他说,"老夫在镇城就听说了。陈麦,这一手,兵部的老官儿们都未必想得出来。"

    "是饿出来的法子。"陈麦说,"不值一提。"

    "饿出来的法子,才最值钱。"袁守拙放下手,语气淡了淡,"只是,法子越值钱,惦记的人越多。军户擅设保粮队,私立义仓,这两笔账,如今记在我镇军的功册上,可京城那边的算盘珠子怎么拨,老夫说了不算。"

    陈麦听懂了这话里的分量:"袁帅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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