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旧部


。"二狗躺在囤房的担架上听回报,挣扎着要坐起来,被常伯一巴掌按回去。他喘着气说:"乱柳滩我知道,苇荡西北角。屯长,狄人的粮草场,就在乱柳滩东北……"

    他扳着手指头比了比。

    "三里。"

    囤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羊皮图上,落在那个小小的墨点上。

    柳木之拿出尺子,在图上量了又量,又拿脚步在屋里比划,最后抬起头,声音发干:"屯长,从渠里出去,三里,就是狄人的粮草场。他们的马吃什么、烧什么、二十日的草料囤在哪儿,全在那三里之内。两万大军,人吃马嚼,一日就是个山堆的数。这条渠,掐的是他们的喉咙。"

    "封了。"陈麦开口,"井口照原样封回去,今夜下过井的六个人,编入囤房内卫,不许单独行动。这张图——"他把羊皮图卷起来,亲手收进贴身的怀里,"从此只有五个人知道。铁师傅,委屈你,从明日起搬进囤房跨院住,你的铁匠活,搬一半到院里来打。"

    铁山河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他爹把图缝了二十六年,他知道这张图的斤两。

    "屯长,"常伯咽了口唾沫,"这条道……能干什么?"

    "能干的多了。"柳木之的眼睛在灯下亮得吓人,"送死士出去烧粮草,送信出去搬救兵,再不济,城破那一日——"

    "城破那一日,匠人、种子、娃娃先走。"陈麦接过话,"这是秦将军留它的本意。"

    耿守备一直没言语。这会儿老头儿拄着刀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城外连营的灯火,缓缓地说:"我戍边三十年,今日才知道,脚底下踩着这么一条道。屯长,这条道是把双刃剑。狄人要是知道了,从渠里摸进来,雁回堡一夜就完。"

    "所以知情的人,就咱们五个,加井下六个。"陈麦说,"出口那头的乱柳,先不动,一根枝条都不动。井口封回去,封土上照旧种上菜。"

    "那何时用它?"

    "等。"陈麦站在灯下,看着跳动的火苗,一字一字地说,"现在,什么都干不了。但等到用得上的那一日——它能要狄人的命,也能救我们的命。"

    散的时候,铁山河落在最后。老匠人走到门口,又转过身,冲陈麦深深作了个揖:"屯长,我爹要是知道这张图今日见了天日,会高兴的。他说过,秦将军的东西,迟早要还给种地的人。"

    陈麦扶住他:"铁师傅,你爹还说了一句:渠活着,人就忘本忘得慢些。这句话,我记下了。"

    众人散了,陈麦一个人绕到官仓后院。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在那口古井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井圈。青石井圈上全是绳痕,一道一道,磨得溜光,那是多少代人打水磨出来的。井口封着新土,新土上头,照他的吩咐,已经撒了一层菜籽。

    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井沿的凉石头上,贴了很久。

    脚下七尺,是一条四十年前挖的道。道的这头,是一座被围死的孤城;道的那头三里,是敌军两万人马的粮草。四十年前那个修渠的人,挖它的时候,想的是秋雨泡墙,想的是给匠人种子留条活路。他大概想不到,四十年后,这条道会把一座孤城和一场大战的胜负,拴在一处。

    起风了,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井圈上沙沙地响。陈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囤房走。路过十字街,大锅粥的灶火还没熄,守灶的老军户靠在墙根打盹,怀里搂着添柴的叉子。城头的更鼓声一下一下,敲得又沉又稳。

    城下三里,狄人粮草场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