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填壕


二狗看了名单,拿笔在自己名字上头画了个圈,又添了五个夜不收老伙计的名字。常伯挤进囤房,也要去,被二狗拦下了:"老常头,你六十三了,这活是年轻人的。"

    "放屁。"常伯把刀往桌上一拍,"黑风口那年,你才十四,是谁把你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所以这回换我。"二狗笑嘻嘻地把刀推回去,"老常头,你在城头替我看着点。我要是上不来,我妹子……我屯长一家,你替我多照看一眼。"

    常伯盯着他看了半晌,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滚。上不来我打断你的腿。"

    出发前,三十个人在囤房吃了顿饱饭,白面饼子管够,这是破例,没走配给册,走的是陈麦自己份例里省下的那笔。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声。有人把贴身的物件掏出来交给留下的人:一个银锁片,几封按了手印的遗书,有人只有一句话:"跟我媳妇说,缸底还有二十斤白面,别舍不得吃。"

    小禾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进来,把一个红布包塞进二狗怀里。二狗打开一看,是个歪歪扭扭绣的香囊,绣的什么看不出来,针脚乱得能跑老鼠。

    "我娘熬了两个夜绣的。"小禾绷着脸,"我娘眼睛不好,你别嫌。"

    二狗把香囊贴身收了,揉了揉小禾的脑袋:"嫌啥。你哥当年在滩地发工分,第一笔就给我多记了半分,我记他一辈子。"

    亥时末,西北风起了,云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三十个人在北墙根底下集合,人人脸上抹了锅灰,嘴里衔着枚,短刀缠了布条。二狗挨个检查绳索,检查到每个人,都拍一下肩膀。

    陈麦站在城头,看着三十条黑影顺着绳索滑进夜色里,一截一截,没入壕沟方向的黑暗。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摸到壕边,比预想的顺。狄人看守围着两堆火喝酒,壕里关了一日的土腥气,他们早腻歪了,岗哨松得能跑马。二狗打了个手势,十个夜不收老手散开,一人盯一个。

    动手那一下,没有声音。十把短刀,十双手,火堆边的喝酒声断了一瞬,又续上了,续上的是夜不收老手们学着狄人腔调的哼唱。

    俘虏们先是吓傻了。有人刚要喊,被旁边的老人死死捂住嘴。二狗压着嗓子,用雁回堡土话喊:"别出声!城上下来救你们的!想活命的,排成队,跟我走!"

    队伍在黑暗里蠕动起来。城根下,吊筐一只一只放下来,老人孩子先进筐,城上保粮队的人咬着牙往上拽。王顺站在垛口,眼睛死死盯着城根,拽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有个老汉腿冻僵了,跪在壕沿上爬不起来,两个保粮队的架着他走;有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睡熟了,她一步三回头地找另外两个儿子,被二狗按着肩膀往前推:"都在前头!走!"

    上到第四十一个人的时候,出事了。

    一个狄人看守没被抹干净。他装死趴在火堆后头,爬出去十几步,摸到了号角。

    号角声撕破夜色的那一刻,二狗正在壕沿上拽最后一个孩子。他把孩子往城根方向一推,回头吼:"散!按约定,跑不动的进筐,跑得动的跟我挡壕口!"

    大营方向,火把成片地亮起来,马蹄声滚雷一样压过来。

    城头,陈麦的令旗挥下:"弓弩——三轮!"

    放箭的号令是陈麦亲口喊的。喊之前,他盯着城根下黑压压蠕动的人影看了最后一眼。三轮箭泼出去,壕口是黑的,自己人也在黑里。他想起耿守备的话:三轮之后,不管城下还有谁,停射。

    "放!"

    箭雨泼进壕口。壕沟窄,马队展不开,只能沿着填实的北段冲,冲一段,被箭压回去一段。三轮箭毕,城头停射,黑夜里只剩下壕口方向的喊杀声。

    二狗带着五个人,卡在壕口。狄人的马队冲不开箭雨,下了马,步战涌上来。二狗的刀是夜不收的路子,贴身,短,快,专往马镫子和手腕上招呼。他砍翻了三个,自己左肩中了一箭,他反手撅了箭杆,接着打。

    "狗哥!人都上去了!"城根方向有人喊。

    "撤!"二狗把最后一个队员推上吊索,自己殿后。转身那一下,一支冷箭从他肋下钻了进去。他晃了晃,没倒,借着晃的劲儿把扑上来的狄人撞进壕沟,自己也被带倒,顺着壕坡滚下去。

    "二狗!"

    城头上,常伯一声吼,城根下几个保粮队的扑进壕沟,硬是把人刨了出来,绳套往他腋下一穿,城上十几双手一起拽。

    人拽上城头的时候,二狗昏死着,肋下那支箭只剩个箭簇露在外头,血把半边身子浸透了。常伯把他接过来,老泪在眼眶里转了三圈,到底没掉下来,只骂了一句:"兔崽子,香囊白绣了。"

    底下,马队终于冲过壕口,扑到城根,只扑到一地的断绳和空吊筐。狄人将领在城下暴跳,城头黑压压的弓弩对着他,他到底没敢多留,骂咧咧地收队了。

    清点:去三十人,回来二十三个。七个,永远留在了壕沟内外。俘虏救回五十一个,连那个回头望过城头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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