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停职
地有史以来的第一笔外账:
"延熙十二年正月十九,雁回县尉福某,以冬防借支之名,取怀仁义仓粮三千斤。借契在滩地,两印俱全,言明秋后归还,加息一分。"
写完,他停了停,又添了一行小字:
"此粮若还,账销;若不还,连本带息,让他用别的东西抵。"
写完这行字,他又取出石琮那封荐信,就着火漆上的封蜡看了很久。按察使司,专司刑名监察,这案子按律就该他们管,这封信递出去,未必没有用。可他到底把信收了回去。
"还不到时候。"他自语,"牌要一张一张出。袁守拙是正使,正使的门没敲开,先敲旁门,往后这门就永远敲不开了。"
他又提笔给滩地回了一封信,信不长,三句话:粮是借的,契是真的,滩地的人一个不许动;春播照旧,渠照旧,哨照旧;碑在,滩地就在,账就在。
信封好,交报信的后生带回。后生揣信的时候,他忽然又问了一句:"家里,老小的冬衣可够?"
后生说:"够。就是柳先生让捎句话,开春的种子,得提早打算,粮借出去三千斤,窖里的种粮,动了八百。"
陈麦沉默了片刻,在信的末尾又添了一笔:"种粮一粒不许再动。缺口,我来想办法。"
灯花爆了一声。
随从看着那页字,忽然觉得,这三千斤粮,县尉运走的时候,怕是不知道自己运走的是一笔什么样的债。
"睡吧。"陈麦合上册子,吹了灯,"明日,再去衙门。袁大人不回,就等。等到他回为止。他不回,就把他能看见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到他必经的路上。"
"摆什么?"
"碑拓,名册,还有这本账的头一页。"黑暗里,陈麦的声音很平,"告状要告到能杀人的人桌上。袁守拙的桌上,得有咱们的账。"
黑暗里,他听见窗外镇城的更鼓,一声一声,敲得又沉又慢。
滩地那边,粮走的第三夜,常伯带着人把仓房重新封了。封条贴上,三簧锁合拢,老头在碑前蹲了半宿,抽了三袋烟。
"四郎要是在,"他对栓子他爹说,"不会这么便宜他们。"
"四郎要是在,"栓子他爹望着镇城的方向,"会跟咱们说一样的话。记账。"
雪又下起来了,落在仓房上,落在碑上,落在两千口人沉默的屋顶上。滩地吃过败仗,受过围困,死过人,可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是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家的粮,被人用车拉走,还得赔着章程,赔着斛面,赔着一斛一斛的唱数。
这是滩地立起来之后,头一回吃瘪。头一回,章程没能挡住人,只挡住了理;头一回,碑立在那儿,粮却从碑后头走了。可也正是这一回,滩地人学会了一样比章程更硬的东西,忍。忍住不抡棍子,忍住不流血流在自家门口,忍住把这一口气,记成一笔账。
吃瘪的滋味,比打仗难受。打仗是往外淌血,吃瘪是往里咽血。可滩地人咽下去了,因为碑上刻着,册子上记着,账,总有算的那一天。
滩外,马彪的大营里也听到了风声。
三千斤官征的粮车从滩地出来,打的是县衙的旗,狄人的游哨在十里外看得清清楚楚。马彪在帐里听了回报,半天没言语,末了,跟左右说了一句:"看见了吗?姓陈的攒了一冬的粮,朝廷一纸文书就提走了。种得越多,被拿得越狠。等着吧,等滩地人想明白这个理,不用咱们打,他们自己就寒了心。"
他这话,第二日就变了腔调喊到了水口上:"乡亲们!你们的粮让官府拉走啦!跟着官家种地,种的是个啥?"
水口闸上,守闸的老丁啐了一口,回了一嗓子:"粮是借的!有契!县尉的画押!马彪,你主子的粮,有契吗?!"
闸外喊话的汉卒,哑了半晌,灰溜溜地回去了。
夜里巡哨,老鹳问那老丁:"你哪来的词儿?"
老丁说:"柳先生教的。柳先生说,往后他们喊什么,咱们就拿契和碑堵回去。"
"堵得住吗?"
"堵不住他们,"老丁望着北边的篝火,"堵得住咱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