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皮货账


、簿记、会验,交给柳木之和石琮,两个人的章,缺一不行;苇荡里的妇孺调度,交给小禾;十九个盐匪和一百多个俘虏,照换俘章程走,多一口饭不多,少一口饭不行。

    "我走之后,滩地只有一条规矩。"他把几个主事的召集到窝棚里,"守。不管县衙来什么文书,不管府城来什么官员,滩地只做一件事,守渠,守仓,守碑。有人问起来,就说屯长出门了,滩地的章程在碑上,认碑不认人。"

    小禾把一件新絮的棉袍搁在案上,还有一包干粮,一双新纳的毡袜。她没说什么嘱咐的话,只把册子翻开,把滩地现下的人、粮、工、哨,一页一页念给陈麦听,念完合上册子:"家里的事,都在册子上。你走你的,册子认账。"

    栓子他爹送他到塌口,往他马褡子里塞了一包东西,陈麦一摸,是三个煮鸡蛋。

    "阵亡三家凑的。"栓子他爹别过脸去,"一家一个。她们说,四郎替滩地出门打官司,吃了这蛋,官司就赢。"

    陈麦把那三个鸡蛋贴身收了。

    "要是他们硬来呢?"栓子他爹问。

    "硬来,就拿碑挡。"陈麦说,"碑挡不住,就拿两千口人挡。记着,不先动手,不递刀把子,咱们是义仓,是军户,是朝廷的忠义堡。谁先在忠义堡里动刀,谁就输了理。"

    诸事交割完,天边刚泛白。陈麦换了一身半旧的棉袍,一骑马,一辆车,车上三口木箱,碑拓、战功册、抄目,带着两个随从,出了塌口。

    出滩地二里,官道边的雪窝里,忽然闪出一个人。

    是石琮。这位监仓官裹着一件旧斗篷,看样子已经等了很久,怀里抱着一只布包。

    "陈屯长。"他把布包递过来,"这里是三样东西。一样是皮货账起出当日的勘验文书,老夫画过押的;一样是老夫的亲笔证言,账本、花押、平安银,老夫字字敢作保;还有一样——"他顿了顿,"是老夫写给府城一位同年故旧的信。此人在按察使司当差,出了名的不通人情。屯长若到了府城,走投无路,拿着这封信去寻他。"

    陈麦接过布包,在马上深深一揖。

    "石大人,滩地的事……"

    "仓是老夫的。"石琮摆摆手,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背对着他说了一句,"陈屯长,老夫在府城监了十二年仓,年年看各堡报灾,年年看义仓亏空,年年看饿殍簿上添名字。你滩地这个仓,是老夫见过的头一座,真的仓。"

    风雪里,一人一骑一车,上了官道,往北,往镇城。

    出雁回县境,要过三道卡子。头一道卡子是县境的税卡,往日见车就拦,这一日,卡子上的税丁看了车上的木箱,又看了看陈麦的脸,挥手放了行,放行的时候,往车辕上塞了一把草料,没说话。

    第二道卡子,遇了巡丁,要开箱验货。随从要发作,陈麦拦了,亲自开箱。箱盖掀开,最上头的是那册《镜湖阵亡暨出力军户名册》的抄本,巡丁翻开,看见头一页三个描红的名字,手就停住了。他盯着"王石头,十七岁"那几个字看了半晌,把册子恭恭敬敬放回去,箱盖合上,退后一步,让开了路。

    "走吧。"他说,"镜湖的名册,全边关都听说了。"

    第三道卡子外,就是镇城的地界。陈麦坐在车上,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风雪的尽头,滩地看不见了,可他知道,那块碑立在雪里,两千口人守在碑后头,这就够了。

    褡子里的三个鸡蛋,贴着心口,还是温的。

    柳木之送到县界,勒住马,末了只说了一句:"四郎,镇城的门,比滩地的墙高。"

    "墙再高,"陈麦回头,"也是人垒的。垒墙的章程咱们都懂,这回,换咱们拿着章程,去敲他们的门。"

    马蹄声碎,一路向北。雪野茫茫,官道如线,那一线直通镇城,直通那座比滩地的墙高得多的门。门后有什么,他不知道;可他知道,门后有袁守拙,有裴静存,还有那位按察使司不通人情的同年故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