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假粮车


叭,闷闷地撕开黑夜。

    四十张弓,从雪地里立起来,箭头在暗夜里泛着青。塌口方向的火把,一条长龙,从两头兜过来,把官道截成了一段死胡同。

    "县衙拿人!"苇荡里走出一个瘦高个,蓑衣上全是雪,正是邴阎王手下那个典史,"劫掠军粮,格杀勿论!跪地弃械者,免死!"

    盐匪们炸了窝。有的扔了袋子就跑,没跑出十步,让雪地里预先绷好的软脚索绊了个结实;有的挥刀顽抗,刚冲出去,迎面三杆长枪逼回来,枪头不往要害招呼,专点膝弯肩头,点倒一个,捆一个。这是陈麦定的章程,拿活口,少伤人,人越全,堂上的话越全。

    老鹳从头一辆车上跳下来,酒葫芦还揣在怀里,人已经到了一个挥刀的盐匪背后,一记扁担扫在那人膝弯,干净利落。打完他拍拍手上的雪,嘟囔了一句:"镖车的活计,劫道的路子,老汉闭着眼都熟。"

    三当家到底是刀口上滚出来的,眼看中伏,不退反进,一把揪过身边两个盐匪:"顶住!"自己翻身就滚进了路边的雪沟。可他滚进去没爬出十步,雪沟那头,一双腿挡住了去路。

    常伯蹲在沟沿上,手里拎着白蜡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三爷,雪地里爬,不如站着走,体面。"

    三当家挥刀就砍。常伯侧身让过,白蜡杆顺着刀背一缠一压,老头一辈子的庄稼把式,全在这一缠一压里,刀脱手,人按倒,膝盖顶上后心,捆了。

    一场仗,半炷香打完。盐匪十七人,跪了一地,无一漏网。八辆"粮车",上头一层是真糜子,底下的麻袋里,灌的全是沙。

    而此刻,三十里外的镇西小院,另一路人马也动了。

    邴阎王亲自坐镇。小院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马书办正在院里验"粮",盐没等来,等来的是破门而入的弓手。这个养尊处优的户房书办,连一句囫囵话都没说出来,就瘫在了雪地里。屋里搜出来的东西摆了一院:私盐两千斤,玉版笺一刀,账册两本,还有一张写好了没来得及送出的字条,"事已谐,速备车",字迹与威胁信一模一样。

    人赃并获。

    拿人的章程,是邴阎王爷定的:盐匪交滩地看押,字据、账册、私盐,全部贴封,当夜起解县牢;镇西小院前后落锁,户房的人一概不许沾手,由典史亲自押封。邴阎王到得比谁都早,一件半旧的狐裘,往小院里一站,满院的书吏衙役大气不敢出。他验那两本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一半,手指停了停,没言语。

    先过堂的是三当家。

    这个刀口上滚了半辈子的汉子,上了堂,倒比马书办痛快。劫车是死罪,他知道抵赖无用,索性竹筒倒豆子,只求一条活路。他供出牵线的是马书办,劫车的信是马书办亲笔递的,许的价是"粮到手,盐路通畅三年",连往年私盐出塞给户房的孝敬数目,都一五一十地说了。

    "小人就是个跑腿的。"三当家跪在堂下,"衙门里那位爷坐着收钱,小人跪着挣命。大人,要杀先杀坐着的。"

    邴阎王听完,不置可否,只吩咐画押收监,回头对典史说了一句:"听出来了?他恨马书办,比恨咱们深。"

    "是。线断了,他这条线上的,个个恨拿线头的。"

    "那就让线头一个一个,自己露头。"

    他说着,抬眼问典史:"马某人呢?"

    "在押。"

    "看管加双。"邴阎王把账册合上,声音不高,"从现在起,他的一根汗毛,都是证物。"

    消息报回滩地,已是四更天。窝棚里一片欢腾,栓子他爹抱着酒坛子直转圈,常伯把缴获的单刀舞了个花。这一仗的章程,天亮就落到了纸上:缴获的单刀枪矛入库登记,盐匪十七人入换俘章程同款,捆脚不捆手,干活记工,候审;出力各丁,照镜湖例记工,老鹳押车有功,记头等。

    只有陈麦,听完回报,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县尉那边,什么动静?"

    回话的说,县衙今夜灯亮了一宿。马书办一拿进县牢,县尉连夜升堂,不是审案,是"自查",当户房的书吏连夜清点马书办经手的文书,天亮前,县尉的《申状》已经用快马递往府城,状子上写得明白:户房书办马某,素行不端,私通匪类,本县失察,甘愿领罚。

    第二日,县衙又出一榜,张贴在县城四门:悬赏拿办私盐余孽,凡举发者,赏银五两。榜文的字写得正气凛然,仿佛昨夜县牢里押进去的那个马书办,跟县衙从无半点干系。

    "好快的刀。"柳木之冷笑,"人还没过堂,他先把自己摘干净了。失察二字,顶天是个罚俸。"

    "不止摘,还在烧。"陈麦说,"你信不信,马书办家里,这两日必遭'贼'。书房、箱笼、故纸堆,凡是能藏字纸的地方,都得翻个底朝天。"

    果不其然。正月初一,马书办家报官,说是遭了窃,丢了些衣物银钱。邴阎王接了案,只批了四个字:"节后再查。"

    "他摘不干净。"陈麦说,"马书办跟了他六年,六年的账,一夜撇得清吗?狐狸断了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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