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监仓官
走到半路,夜哨的暗桩来报,声音压得极低:"四郎,方才有人往仓房偏院的墙里,投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看不清,纸团裹的,投进去人就跑了,往南,身法极快,追了半里,没追上。"
陈麦的心沉了沉:"石大人知道吗?"
"不知道。灯还亮着,他没出来。"
陈麦站在雪地里,沉默了片刻:"今夜的事,不许声张。暗哨照旧,石大人那边,一个字不许露。"
第二日一早,石琮照常升簿验仓,面色如常,谁也没看出异样。只有陈麦注意到,这位一向目不斜视的监仓官,今日验仓时,两次回头看了院墙的方向;他誊写的月报,头一回没有当日封发。
还有一件事,当夜没人留意。滩外,马彪的汉卒照例来喊话,喊到一半,被自家营里一骑召回,走得仓皇。夜哨觉得蹊跷,记在了哨簿上:亥时三刻,敌营归哨,行色急。
午后,柳木之去仓房对簿,回来时脸色凝重,把陈麦拉到僻静处:"四郎,出事了。石大人今日对簿,笔尖三次顿在同一页上。我借故瞟了一眼他手边的废纸篓,里头有一团揉皱的纸,我趁他转身,捡出来了。"
他把纸团展开。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墨色淋漓,像是蘸饱了恨写的:
"开仓之日,焚仓之时。多管闲事,以血书之。"
陈麦捏着那张纸,凑到灯下,看了很久。
纸是竹纸,帘纹细,是南边来的好纸,滩地用不起,军用不起,县里大户和衙门才用得起;墨是松烟,研得极浓,写字的人不慌,一笔一笔,写得很稳。
"不是狄人。"陈麦说,"狄人要烧仓,不会先递信。是墙里的人。"
"墙里谁恨义仓?"柳木之问。
"县尉恨,可县尉不会烧,烧了义仓,他头顶的官印先着火。"陈麦把纸凑近灯,又看了看,"恨到要烧仓的,是被义仓断了财路的人。柳兄,义仓立起来,断了谁的财路?"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想到了一条线。
粮。边关的粮,明面上走官道,暗地里,还有一条线,私盐换粮,粮出塞外。义仓一立,滩地的粮锁进了碑里,那条暗线上的粮源,先断了一截。
"这张纸,不是写给石大人看的。"陈麦缓缓地说,"是写给滩地看的。烧不烧仓另说,先让滩地怕,让石大人怕。石大人是官身,官身出了事,义仓的章程就先塌一角。"
"那咱们……"
"护人。"陈麦把纸折好,"石大人身边,明里不动,暗里加哨。这张纸,原样放回去,就当咱们没捡过。"
柳木之愣住:"放回去?"
"投信的人,今夜必在暗处看动静。咱们捡了信,大张旗鼓,他就缩回去了;咱们不动声色,他才会来投第二封。"陈麦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狐狸递话,是想听响。咱们偏不响。等他自己走出来。"
当夜三更,仓房偏院的灯还亮着。
石琮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样是那张放回去的威胁信,一样是他亲手誊写的月报。他盯着那行"开仓之日,焚仓之时",看了很久很久,忽然提起笔,在月报的末尾,添了一段话:
"本月仓廪无恙,簿记相符。惟边地霜重,宵小觊觎,臣请以身为钥,与仓共存。"
写完,封发,五更天的头一班驿马,直送府城兵备道。
而在仓房外的雪地里,两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窗。暗哨后来跟陈麦回报,说石大人那一夜,灯亮到天明,人一步没出院子。
"他没怕。"陈麦听罢,轻轻吐出一口气,"他是在替滩地,把这事写进官册里。"
常伯不解:"写进官册,图啥?"
"图后手。"陈麦望着仓房的方向,"他把威胁写进月报,兵备道的档里就有了这一笔。往后义仓真出了事,头一个被查的,不是滩地,是谁恨义仓。常伯,这位石大人,是在拿他的官身,给咱们的碑,再上一道锁。"
风雪里,滩地的夜静得能听见冰层在渠底下咔咔地长。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封信只是头一声,真正动手的动静,还在后头。三日内,必见分晓,滩地的哨,添到了四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