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茶局


运使司的常例,每收军粮一万斤,摊派脚钱、鼠耗、折色、加派,又是两千斤。你那三万斤,到最后,能留在滩地的,是种子。"

    "种子都不一定留得住。"陈麦接了一句。他想起狄使那五十两金子,想起那句"渠在疆在,卖不卖"。外头的狄人出金子买他的种子,里头的官府出条陈要他的粮,买的要的,都是滩地的命。

    "陈屯长,想明白了?"周库看着他的脸色,缓缓地说,"你这滩地,要是种不出粮,穷得叮当响,府城二十年都想不起你。可你种出来了,种得比军屯还好,你的粮就是唐僧肉。狄人抢,县尉争,如今府城要'统'。往后还有盐引、有捐输、有采买,一层一层,直到把你的滩地榨成第二十个吃粮的堡,这事才算完。"

    "那周东翁呢?"陈麦忽然问,"我的粮成了官价军需,你的商道,运什么?"

    周库笑了,笑纹里透着一点苦涩:"问到点子上了。我今日请你来,就为这一句。转运使司一设,边关的粮全走官道,我周库二十年的商路,一夜之间就是走私。陈屯长,你我今日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你的粮和我的路,绑在一处。这杯茶,是投名状。"

    "裴静存夜访,也是为这个?"

    "他问粮,我不答粮,我给他算了一笔账。"周库竖起两根手指,"两笔。头一笔,滩地的粮,官价三成收,收上来,运出去,一路人吃马喂加孝敬,到兵营,一两银子运不出五钱粮。第二笔,粮走我的商道,市价收,我抽一成,到兵营,一两银子能出八钱。裴静存是明白人,他听懂了,可他做不了主。做得了主的,是道台,是道台背后的巡抚,是巡抚背后的……"他抬手指了指天,"那个要设转运使的人。"

    "裴静存听完了,怎么说?"

    "他说,账是好账,可惜,算账的人说了不算。"周库笑了笑,"他临走留了句话,说他回府城复命,滩地这一节,他会写'忠义可用,其粮可观'。陈屯长,这八个字是护你的,也是悬你的。忠义可用,是说你能打;其粮可观,是说你的粮,值得'观'。观字怎么落笔,落在谁的条陈上,就看这两个月了。"

    陈麦默默咀嚼这八个字。裴静存这杆秤,称完了,秤星是高是低,秤砣却不在他手里。

    "谁?"

    周库不答,反问道:"陈屯长,你们雁回堡的县尉,今年考绩如何?"

    陈麦一怔。

    "镜湖的功,他抢了半截,没抢动,回文'记档存照'四个字,把他钉成了笑话。"周库慢条斯理地续水,"可人家转身就上了另一道文书,亲自跑了一趟府城,呈了一份《边地军粮统筹条陈》,洋洋三千言,说的就是设转运使司的事。条陈递上去,巡抚衙门的老爷们正愁没人懂边地粮务,这不是瞌睡送枕头?"

    "转运使的人选……"

    "还没定。可条陈是他上的,底册是他造的,滩地的虚实,十四堡里他'最熟'。"周库把茶壶搁下,一字一字地说,"陈屯长,县尉争你的功,没争到;如今他要换个争法,不争功了,争你滩地头顶上那把官印。转运使司的大印一盖下来,他升三级,你滩地两千口,从此给官府种粮。"

    后园里静了。葡萄架上,一只麻雀落下来,啄了两下石桌上的茶水渍,扑棱棱飞了。

    陈麦坐了良久,端起那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周东翁,多谢。"他站起身,"茶钱,滩地付不起。这份人情,记下了。"

    "等等。"周库也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还有一件事,不算买卖,是私事。你的那个弟兄,叫常二狗的,跟着我的商队南下,如今人在盐井。他托商队带回这封信,指名亲手交你。信我没拆,可送信的伙计说,盐井那边,出了大事。"

    陈麦接过信。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是二狗的手笔,封口处按着半个血指印,不知是二狗的,还是别人的。

    他拆信的手,顿了一顿。

    盐井。这两个字,在滩地埋了一个多月了。镜湖打仗前,一个疤脸汉子揣着半块盐引摸到墙工上求救,说盐井的苏九娘被困在井上,三当家勾结了县里的马书办,要拿盐井做一笔见不得光的买卖。那几日正是镜湖吃紧的当口,陈麦走不开,点了二狗带六个人随商队南下,临行给了周库一句话,又拿了闸室里秦怀仁留下的炭种做信物。

    如今信回来了,信上按着血指印。

    "周东翁,"他把信揣进怀里,忽然回头,"若转运使司真设下来,你的商道断了,你待如何?"

    周库站在葡萄架下,眯起眼看了看天:"我做了一辈子生意,信一条,断人财路的章程,从来长不了。他要设司,我拦不住;可设了司,司里要有会算账的人,要有认得粮路的人。陈屯长,官字两个口,上头一个,下头一个,中间的粮,还得有人运。"

    "你这是要进司当差?"

    "我六十了,当什么差。"周库摆摆手,送他出园,走到角门,才又补了一句,"我是告诉你,大印盖下来之前,你还有两个月的工夫。秋收之前,巡抚衙门的批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