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战俘


写好的两页纸递给常伯,"这是俘虏名册和缴获清册,一式三份。你连夜带一份,走苇荡暗道,天亮之前,送进镇城,亲手交给袁大人。册子末尾,附一句话。"

    常伯就着灯看那句话,看着看着,眼睛瞪圆了。

    "记住,"陈麦吹了吹纸上的墨迹,"交给袁大人,只说一句,滩地遵法交俘,册子上的数目,请镇抚使衙门见证。"

    "那赵三斗呢?"常伯忽然想起,"那小子也在交俘之列?他一开口,马彪的事、活本的事,可就都……"

    "他不在册子上。"陈麦说,"名册一百一十六人,是狄人。赵三斗是汉人,是边墙里的民户,不是战俘。他今夜就挪出苇荡,换个地方养着。"

    常伯这才品出味来。名册照交,数目照实,可"战俘"两个字,四郎早就咬得死死的,赵三斗从来就不是战俘,是滩地收容的边民。县尉要的是北狄俘虏,那就给你北狄俘虏,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五更天,常伯带着册子钻进了苇荡暗道。

    天蒙蒙亮,汲司吏起身梳洗,用了滩地送来的热水,吃了滩地送来的小米粥配腌芥菜,吃得斯文,吃得从容。他估摸着,今日交割,押俘回县,是大功一件,县尉许了他一个典史的缺。

    辰时,苇荡落闸处,一百一十六名俘虏,二十人一组,鱼贯押出。

    这些日子,俘虏们在滩地铡草、清沟、搬石,人人手上磨出了茧,脸上倒养出了点血色。押上囚车的时候,队伍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有几个俘虏回头往滩地里望,望的是伤号棚的方向。巴图站在闸口,用狄话喊了一句什么,队伍才安静下来,一个一个,低头上了车。

    "你喊的什么?"栓子他爹问。

    "我说,官家的牢里,没有记工的章程。"巴图耸耸肩,"叫他们省着点力气,别把滩地挣下的饭量,饿回去。"

    栓子他爹咧了咧嘴,没笑出来。这些日子看下来,这一百多个狄人俘虏,大半也是草原上走投无路的穷汉,放下弯刀,跟滩地的军户一样,都是拿力气换饭吃的命。可上了囚车,他们就是"北狄人众",是县尉报功的数目字。

    汲司吏捧着名册,一组一组地点。点验到军马,他亲自绕着马槽走了一圈,八十四匹,一匹一匹对了烙印和齿口,对到册子上一匹不差,才在尾页画了个押。交割的文书写了两份,滩地存一份,县衙带走一份,军马驮着空鞍,跟在囚车后头。

    点到俘虏名册的最后一组,他忽然皱起眉,把名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陈屯长,本吏听闻,镜湖之战,尔等还擒得一名汉人,马逆彪的亲兵。此人通敌叛国,罪加一等,理应一并移交。"

    窝棚外,风停了。

    保粮队的丁们握紧了手里的白蜡杆。常二狗不在,栓子他爹站在最前头,眼睛瞪得溜圆,就等陈麦一句话。

    陈麦站在闸口,迎着汲司吏的目光,不躲,也不让。

    "司吏说的那个人,"他一字一字地说,"滩地没有。"

    "没有?"

    "镜湖一战,毙三十七,俘一百一十六,名册在此,尸首在北坡,坑也在北坡,司吏尽可以去数。"陈麦的声音很平,"至于什么汉人亲兵,打仗那夜黑灯瞎火,许是司吏听岔了。滩地上只有屯田的军户,哪来通敌的叛卒?司吏要搜,请便,苇荡、塌口、窝棚,滩地一千八百亩地,敞开了搜。"

    汲司吏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三绺须直颤:"好,好一个滩地没有。陈屯长,本吏把丑话搁在这儿,窝藏叛卒,与叛卒同罪。你好自为之。"

    "送司吏。"陈麦拱了拱手。

    囚车辘辘,官马萧萧,一队人押着俘虏上了官道。

    塌口上,栓子他爹啐了一口:"呸!便宜他们了!"

    "不便宜。"陈麦望着远去的烟尘,"他们押走的是一百一十六个吃饭不干活就要闹事的俘虏,是一份烫手的功。咱们送出去的是俘虏,递进京里、镇城里的,是账。"

    他转过身,目光落向东北,水口的方向。

    "传令,三道闸今日合龙。汲司吏这一来一去,给咱们争了一天。主力,该到了。"

    话音未落,水口方向的了望塔上,一声号角,撕破了晌午的天。

    两短,一长。

    是警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