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夜哨
催得极急,急到规矩都顾不上了。兀良,什么东西催得这么急?"
兀良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汉话一字一顿:"你们汉人有一句话,兵马未动。"
"粮草先行。"陈麦接上。
"今年冬天,雪来得早。"兀良闭上眼,不再说了。
窝棚里的火盆哔剥响了一声。雪早,草就枯得早;草枯,马就掉膘;马掉膘,冬天就难熬。北狄过冬,靠的是秋后这一口抢来的粮,雪提前一天,他们抢粮的日子就得提前十天。
够了。陈麦站起身,不再问了。
"四郎,就问到这儿?"栓子他爹急了,"再打两鞭子,他啥都招了!"
"不用了。"陈麦走出窝棚,外头的雾还没散,"他什么都没答,又什么都答了。营里两拨人,一拨信图,一拨疑图,咱们这块假牌,如今不是埋在墙基里,是埋进了他们大营的争吵里。"
"那这两个俘虏咋处置?"
"养着。"陈麦说,"给饭,治伤,不许难为。他们来验囤,就让他们验,明日押到假囤边上,隔着泥沼,让他们再看一回,看完了——"
他顿了顿,雾里头,他的声音很稳。
"放回去一个。"
"放?!"栓子他爹差点跳起来。
"放一个,留一个。"陈麦说,"放兀良回去,让他把亲眼看见的囤报上去,百夫长亲眼所见,比一百张图都管用。留的那个,是咱们的质证,往后万一哪天要对质,人还在。"
雾散的时候,兀良被押到泥沼对岸,远远看了一眼那两座饱满的谷囤,囤边的哨位、车辙、气死风灯,一应俱全。
放人之前,还有一场小戏。
押他过滩地的时候,特意绕了远,从晒场边上过。晒场上,晚糜的秸秆码成山,几十个孩子在垛间追跑,赵寡妇领着婆子们翻晒最后一茬谷种,谷粒在笸箩里摊得金黄。兀良骑在马上,一路走,一路看,看到怀仁渠的渠首,看见秦怀仁的碑,看见碑下蹲着啃饼的两个老军户。
他忽然问了一句:"这条渠,你们的?"
"我们的。"押队的栓子他爹答,"四十年前是朝廷的,如今是我们的。"
兀良没再言语。他被解开一只手,给了一匹马,一包干粮,一句话:"回去告诉你们能做主的人,粮在这儿,有种来取。"
兀良翻身上马,跑出十几丈,勒马回头看了一眼,晨雾里,滩地方向的炊烟正一柱一柱升起来,两千口人的人间烟火,安安静静,连绵成片。
他打马走了。
窝棚里,陈麦望着案上那面狼头符,拿起来,又放下,忽然对常伯说:"常伯,符留下,做个模子。"
"做模子?"
"铸一面一样的。"陈麦说,"他们能拿假牌来,咱们就能拿假符去。这面符往后的用处,不在雁回堡,在黑风口以北。"
常伯捏着符翻来覆去看:"铸铜倒不难,堡里补锅的老铜匠就能翻砂。难的是这两个眼,狼眼是空的,空眼里原先该镶着东西,老汉记得,边军缴获的那面,眼里镶的是两颗小米大的绿石头。"
"绿松石。"陈麦说,"草原上的东西。"
"对。没有这两颗石头,行家一看就假。"
"石头我想办法。"陈麦把符收进怀里,"盐道上什么都有,等二狗回来。"
他收起符,望向南边。二狗走了四天了,黑石滩,还没有信。
常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说:"四郎,北边这张网刚撒出去,南边那口井又烧起来了。你一个人,劈成两半使啊。"
"劈不开,就别劈。"陈麦望着案上并排摊着的两张图,一张官道,一张盐道,"常伯,您看这两张图,一张通北狄,一张通黑石滩。粮、盐、渠、井,看着是两摊事,其实是一本账。北边要粮,南边要盐引,县尉两边都要,咱们就把两边都攥住,让他一样都拿不稳。"
"攥得住吗?"
"攥不住也得攥。"陈麦把两张图叠在一处,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等二狗的信。今夜,哨上加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