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铁与账
我从县衙出来的时候,北关的烽燧上,今日白天点了三堆烟。三堆,是'游骑过百'。边军各营今日起闭门不出,粮道加派双哨。陈四郎,你要的'北边要来',来了。"
常伯手里的烟袋锅"当啷"掉在地上。
"多少人?"陈麦问。
"过烽燧的探马报,黑风口以北,狄人聚兵已逾十万。前锋游骑,三日内就到边墙。"邴阎王站起身,把刀重新挂上肩,"我来,就是给你们提个醒,大战在即,朝廷眼里只有军粮。你那两万斤,如今不是你的粮,是所有人的靶子。守好了,你是功臣;守不好——"
他走到门口,顿住,没回头:"守不好,连你的命,都是别人的军功。"
邴阎王走后,窝棚里半天没人说话。
最后还是陈麦先开的口:"常伯,您当年在边军,边墙破了,军户怎么办?"
常伯捡起烟袋,手有点抖:"边墙破了,军户死。历来如此。"
"那这一回,"陈麦站起身,把墙上挂的渠线图取下来,摊在桌上,"咱们改一改这个历来。"
他的手指点在图上,从怀仁渠,到苇荡,到乱石坡:"粮囤入苇荡,苇荡开暗道通乱石坡;滩地的壮丁,从明日起,白日收晚糜,夜里练队,不是兵,是保粮队。苏九娘的盐道,往南是退路;怀仁渠的水,往东是火墙。"
柳木之听得心惊肉跳:"四郎,你这是要……守土?"
"守粮。"陈麦纠正他,"顺便,把种粮的人都守下来。"
第二天,保粮队就拉起来了。
滩地两百一十三户,出壮丁一百六十人,分四队。常伯当总教头,老军户瘸着一条腿,往场子中间一站,手里拄着的不是棍子,是一杆白蜡杆。
"都给老汉听好了!"老头嗓门不大,场子里却没人敢走神,"咱们不是兵!兵有朝廷管饭,咱们没有。咱们是护粮的,护粮的规矩只有三条:粮在哪儿人在哪儿,来了人先问话后动手,动了手就往死里打!"
队伍里有人小声问:"常伯,要是来的是官军呢?"
老头眼皮都没抬:"官军调粮,要有兵符、有文书、有押粮官。三样齐全,粮给他,咱们人跟粮走。三样不齐——"他把白蜡杆往地上一杵,"就是皇上亲自来了,也得先验符。"
场子外头,柳木之听得直咧嘴,低声对陈麦说:"这话传出去……"
"传出去才好。"陈麦望着场子里操练的队伍,"柳兄,你信不信,最迟五天,府城就会来文书征粮。征粮文书一到,这三条规矩就是全堡的底气,咱们不抗旨,咱们只验手续。手续不全,谁来也白搭。"
柳木之怔怔地看着他:"四郎,你到底是种地的还是当官的?"
"种地的。"陈麦说,"种地的人最懂一个道理,粮进了囤,才是粮;囤没守住,种得再好,都是替别人种的。"
操练的号子声里,苏九娘的骡车又进了滩地。这一回她没带人,只带了一张纸,黑石滩的盐道图。她把图在桌上铺开,手指点着图上一条蜿蜒的线:"马彪往北跑,只能走这条道。我的人盯着,他过了黑风口,进了狄人的地界。"
"能不能截回来?"
"截不回来。"苏九娘摇头,"但我要告诉你的不是这个,他过黑风口的时候,狄人的接应不是三十五十,是一整队狼旗军的白毡帐。陈四郎,一个跑路的护仓头目,值不了一队白毡帐。值这个价的,是他带走的东西。"
陈麦盯着盐道图上那个黑风口的位置,忽然觉得那三个字像一张咧开的嘴。
"他带走的,"他缓缓地说,"是雁回堡到府城之间的布防、粮仓、粮道。班头那本日期数字的册子是原本,马彪脑子里那份,是活本。"
苏九娘的手指在图上敲了敲:"所以狄人前锋的游骑,三日内必到,不是来打草谷的,是来照着他给的图,收粮的。"
接下来五天,滩地变成了一座不眠的营盘。
白日,晚糜照收不误,西段五十亩的补种糜子,霜降前必须颗粒归仓,这是滩地两百多户一冬的嚼谷,一粒都不能丢。夜里,保粮队操练,苇荡里挖暗道,粮囤一囤一捆编号,一半进苇荡深处,一半留在明囤,明囤的囤底,陈麦让老木匠做了夹层,夹层里是空的。
"空夹层做啥?"老木匠不解。
"让量囤的人量出一个假数。"陈麦说,"明囤量出来一万斤,人家征走一万斤,苇荡里还藏着八千。"
老木匠倒吸一口凉气:"四郎,这……这是欺官啊。"
"是护粮。"陈麦纠正,"师傅,官要是护着粮,我用不着夹层;官要是来拿粮,夹层就是两百户人家一冬的命。"
老木匠不言语了,低头把夹层的榫口又做深了一分。
苇荡暗道挖通那晚,小禾领着一群孩子,把滩地各家各户的干粮、衣被,一包一包编了号,登记在一个小册子上。十三岁的丫头,册子管得一丝不苟,谁家多少斤炒面、几床被,一目了然。
"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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