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前夜
"
"天天赌。"
"那就对了。"他说,"赌命的人不看把握,看底牌。我的底牌是两万斤粮、两百一十三个人、三年的粮账。堡丞的底牌是县尉和一张纸。明日开牌。"
苏九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陈四郎,我爹生前有句话——'赌桌上最可怕的不是牌好的人,是把把都敢跟的人'。你是后者。"
"你爹是个明白人。"
"他是被人毒死的明白人。"苏九娘的声音淡下去,转身走向自己的骡车,"所以我才站在你这边,这个世道,明白人要么死,要么赢。我不押死的。"
滩地窝棚里,陈麦目送她离开,回到油灯下。
油灯下摊着三样东西:柳木之白日里抄送的验粮仪程、常伯默出来的官仓旧账条目、苏九娘傍晚差人送来的盐道密信。
密信只有两行字:"马彪昨夜离堡,押两车货北行。车上油布盖着,车轮印很深,是铁。"
铁。陈麦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边地往北运铁,铁是什么?是军械,是边墙外头最馋的东西。堡丞府在这个当口往北边运铁,这已经不是贪墨,是通敌。
"四郎。"柳木之的声音从门外进来。他披着斗篷,显然也是一夜没睡,"仪程有变。县尉傍晚到了驿站,明日亲临验粮场'督导',掌秤换人了,换成县衙带来的戥子手。"
陈麦并不意外:"加耗呢?"
"十斤加一。"柳木之的牙关咬紧了,"比往年高一倍。"
"十斤加一,两万一千斤就是两千一百斤的耗。"陈麦把密信凑到灯上烧了,"柳兄,他这是要拿我的粮,填他自己的窟窿,再顺手掐断滩地的活路。"
"何止。"柳木之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还有更狠的。验粮之后,堡丞要当众宣布收渠还官,怀仁渠、九十亩垦田,一并收归堡里'统一管理'。文书都拟好了,我抄了个底子。"
窝棚里静了半晌。
"柳兄。"陈麦忽然笑了,"他们把所有的牌都摊在明面上了,掌秤、加耗、收渠,三张牌,全押在验粮这一天。"
"你不怕?"
"我等这一天,等了九十天。"陈麦把三张纸依次排开,"牌子钉在我家门上那天起,我就知道,验粮这一天不只是过秤,是过堂。他们把堂设在粮囤边上,那正好,两万斤粮,就是惊堂木。"
他站起身,把一张空白的纸推到柳木之面前:"柳兄,今夜再辛苦一趟。户房的旧档里,延熙八年到十年的军粮实收数目,和堡丞府报上去的定额数目,两份底档都在你手里过过,我要你把它俩并排誊在一张纸上。誊得工整些,明日的字,要给很多人看。"
柳木之的瞳孔缩了一下:"你要在验粮场上……"
"对。"陈麦吹熄了灯。黑暗里,他的声音平平静静:
"他们准备了三张牌。我备的,是一把账。三年的粮账,一笔一笔,当全堡的面,跟堡丞老爷算个清楚。"
柳木之抱着那卷旧档回家时,已是四更。
他没点灯,在灶膛里借了火,把延熙八年、九年、十年的军粮档一页一页铺开。三年的实收数,三年的报定额,两组数字在火光里并排躺着,越对,他的手越凉,延熙八年,实收比定额多出一千七百斤;九年,多出两千三百斤;十年,多出两千九百斤。三年,将近七千斤军粮,收上来了,却没进该进的仓。
多收的粮去了哪里?账上没有。账上只有四个字:折耗,霉损。
七千斤"折耗"。
柳木之坐在灶膛前,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刚入户房时问主簿的那句话:"咱们堡的耗,怎么比邻堡高三成?"主簿当时端着茶,慢悠悠回他:"边地苦寒,耗自然高。"
原来耗不在天,在人。
他提笔誊抄,一笔一笔,誊到天色发白。誊完最后一个数,他在纸尾落了自己的名字,又写下一行小字:"户房书吏柳木之,以身家性命保此数。"
写完,他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三年谨小慎微,就为了今日这一行字。值了。
五更鼓响,天亮了。
九月十五,验粮日。
验粮场设在堡城十字街口的校场。天刚蒙蒙亮,校场四周已经围得水泄不通,全堡的军户、买卖人、闲汉,连八十里外的军屯都来了人。校场北头搭起高台,县尉端坐正中,山羊胡梳得一丝不乱;堡丞陪坐一旁,念珠在手;台下,一杆大秤、十把官斗,戥子手是县衙带来的,白手套,面无表情。
辰时正,三通鼓响。
"延熙十一年,雁回堡验粮——"唱名声起,"开秤!"
头几户是堡东的军户。粮袋抬上来,戥子手抓斗、装谷、过秤,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量到第三斗,台下有眼尖的老军户看出了门道,那戥子手装斗的时候,斗口堆得冒尖,手在斗沿上一抹,看似抹平,实则拇指暗暗一压,斗沿里圈留下一层;倒谷入秤时,手腕一抖,斗底又留住一把。一斗粮,明面上抹平,暗里克下两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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