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夜客
那个闲工夫。"陈麦说,"我的仇家在堡丞府,你的仇家在盐道上。咱俩的买卖能做长。"
"但愿。"苏九娘闭上眼,"苗,三天后我来取。别耍花样。"
她说完这句,居然真的睡了,呼吸均匀,像一只刚结束捕猎的兽。常二狗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四郎,她就这么睡了?在咱们窝棚里?"
"她跑了半夜,又流了血,铁打的人也撑不住。"陈麦把一件破褂子扔过去盖在她身上,"再说,她敢睡,是吃准了咱们不敢动她。"
"咱们敢吗?"
"不敢。"陈麦老实承认,"她那个刀,出刀比孙差头眨眼还快。"
"现在,说消息。"他说,"今夜踩苗的人,谁派的,下次什么时候来。"
苏九娘拧着衣角的水,慢悠悠开口:"派人的是不是堡丞,我没证据,我不乱说。但我能告诉你,带头那个骑白马的,是堡丞府赵管家的亲外甥,叫马彪,平日里在堡里管着'护仓队',其实就是堡丞养的一群打手。"
"至于下次——"她忽然抬手,指向滩地东南方向,"不用等下次了。你看。"
陈麦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东南方的夜色里,隐隐约约亮起了一串火把,正沿着河汊子的方向移动,火把越来越多,像一条慢慢游动的火蛇,冲着滩地而来。
"他们回去叫人去了。"苏九娘说,"踩苗不成,改烧了。今夜有风,火攻苗田,神仙也救不回来。"
常二狗的脸"唰"地白了。
四十亩苗,刚刚移栽扎根,一人多高的干草堤在滩地四周,一条火蛇过来,全完了。
苏九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窝棚门口,肩上搭着那件破褂子,刀在手里。
"火蛇游过来,约莫还要两炷香。"她眯眼估算着距离,"他们有备而来,火把浸了油。风从东南来,正好顺着风烧。陈四郎,我话说前头,我可以帮你砍人,但我不替人送死。火真起来,我第一个走。"
"够了。"陈麦说,"有这句话就够。"
他盯着那条越游越近的火蛇,忽然转身,一把抄起铁锹。
"二狗,去苇荡,把栓子他爹和粮车都叫回来,再敲锣,把白天干活的十一个人全喊起来!"
"喊人干什么?!跑还来不及——"
"跑?"陈麦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亮得吓人,"苗在,人在。"
他抓起铁锹就往外冲,边跑边喊,把一连串的命令砸进夜色里:"常伯!带人把滩地四周的干草堤往里收,收不走的,就地点火,烧出隔火带!栓子爹,粮车套上骡子,装河泥,沿排碱沟候着!二狗,锣敲起来,就喊一句话——"
他冲上田埂最高处,风声里,全村都听见了那声锣,和锣后面常二狗扯破了嗓子的喊声:
"陈四郎说了,今夜来护苗的,秋后工分翻倍,换种子翻倍!"
锣声惊醒了半个村子。
赵寡妇是第一个冲出家门的,手里抄着铡草的铡刀。栓子他娘俩身后,又有四五条汉子跟了出来。也有人站在门里不动,王婆子扒着门缝看了半天,缩回去,跟自家老头子嘀咕:"去什么去?火是堡丞府放的,救苗就是跟堡丞府作对,你疯了?"
她老头子蹲在炕头抽了口烟,慢吞吞地说:"老婆子,你还记不记得,前年咱家断顿,是谁家给了半升黍子?"
"那是常家!"
"常家今夜就在滩上。"老头子把烟袋往炕沿一磕,披衣下地,从门后摸出扁担,"我去。你要怕,在家待着。"
这样的对话,这一夜在村里六七户人家门口发生。有人出来了,有人没出来。出来的人,扛着锄头、扁担、水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滩地跑,跑到半道,看见滩地方向烧起了第一把火,隔火带的火,映红了半边天。
黑暗里,堡子方向的灯火,一盏,两盏,次第亮了起来。
苏九娘站在窝棚门口,望着那些朝滩地涌来的灯火,看了很久。她生在盐道上,见惯了出事时四散奔逃的人,头一回见有人敲一面锣,就能把半村子的人往火边叫。
"陈四郎。"她低声自语,"你这买卖,做得比盐还大。"
她紧了紧手里的刀,迎着火光,走进了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