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正在翻书，手指停在半空。

    “……什么？”

    “两个月了，上周查的。”

    墨尘把书合上，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

    “坐下来。”澹台汐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他坐下来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告诉我的时间是不是挑过的。”

    “什么意思？”

    “我刚说要去灰雾里，你就告诉我你怀孕了，你是在拦我。”

    澹台汐喝了口茶，“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不是那种人。”

    “那我就不是，巧合而已。”

    墨尘盯着她看了半天。

    “你骗人。”

    澹台汐的右手立刻离开了桌面，缩回膝盖上。

    两人对视了三秒，同时笑了一下。

    “拦不住你。”她说。

    “那你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回来的时候孩子大概五六个月大了。”

    “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

    “来得及看长城上的月亮。”

    出发前一天晚上，墨尘在家里收拾东西，没什么好收拾的。

    澹台汐坐在床边，腹部刚刚有了一点弧度，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墨尘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

    里面什么声音也没有。

    “太小了，你听不到的。”澹台汐说。

    “那我就听你的心跳。”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刚学的，现编的。”

    “不太行。”

    “我回来之后继续学。”

    他站起来，到了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澹台汐还坐在床边，那盏旧台灯照着她的侧脸，她正低头翻一本笔记。

    “回来之后，我带你去长城看月亮。”

    她没抬头，“好！”

    队伍在三天后集结完毕，三十二个人，最低七境，最高八境，十五个是从长城上抽调的老兵，十七个是各大军区推荐的精锐。

    出九州结界的那一刻，灰雾漫了上来。

    墨尘走在最前面，符箓言灵的烙印在周身亮起，一层一层往外推出光幕，把队伍笼罩在里面。

    灰雾退开了，退得不情愿，像有什么活的东西在拉扯。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三十二张脸，有几个年轻的在咬牙，老兵们的表情倒还沉稳。

    “跟紧了。”墨尘说了一句，转回头，往雾里走。

    ---

    周亦辰在龙渊大学的围墙外坐了一整个下午。

    墨尘出发的消息他早就知道了，不用起卦，军方的调令都是公开的。

    他也知道澹台汐怀孕的事。

    消息是从军医院传出来的，墨尘陪她去产检，两个人走在路上被人看到了。

    那天下着小雨，墨尘撑伞，伞歪在澹台汐那边，他自己的左肩淋得湿透。

    传话的人跟周亦辰说起这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打趣。

    “老周，那个墨尘，硬是被你的女神教成了一个好男人啊。”

    周亦辰笑了笑，“那不错。”

    那之后他在围墙外坐到天黑才走。

    他想起自己给澹台汐买了十几年的红豆酥，城东那个老铺子的老板都认识他了，每次去都给他多塞一块，“给你媳妇带的吧？”

    他从来没纠正过。

    ——

    墨尘带着队伍在灰雾中走了四十三天。

    这个数字他记得很清楚，因为每过一天，他就在自己的手臂上用指甲划一道。

    灰雾里没有日夜之分，不记的话，三天和三十天分不出区别。

    前七天没什么事，灰雾外围的异兽密度不高，遇到了两拨二三境的杂碎，七境的老兵们随手就清了。

    第八天开始，地面上出现了建筑的残骸。

    那些建筑跟华夏的风格完全不同，拱形的石柱，碎裂的彩色玻璃，锈穿了的铁栅栏。

    有人认出来，说这是欧罗巴风格的教堂。

    教堂的墙壁上爬满了灰黑色的菌丝，菌丝在他们靠近的时候蠕动了一下。

    “别碰墙。”墨尘说。

    第十二天，队伍里少了一个人。

    不是被杀的，他叫钱大勇，七境武皇，来自西北军区，年纪不大，二十八岁。

    头天晚上他说自己听到了母亲喊他吃饭的声音，大伙以为他在说梦话。

    第二天早上清点人数的时候，他的铺位是空的，护甲、兵器，整整齐齐地码在铺位上。

    人不见了。

    墨尘带人往回找了两公里，在一条干涸的河床里找到了他。

    钱大勇蹲在河床中央，双手捧着一把泥土，往嘴里塞，嘴角、牙缝、鼻孔里全是泥，他抬头看见墨尘的时候，笑了，嘴一张，露出满口黑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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