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正要上前卷起宣纸，朱靖泽却蓦地抬手拦道：

    “且慢！”

    忠顺王心里一跳，忙道：“大侄子，你莫不是反悔了？”

    他圆脸有些紧张。

    若是朱靖泽临时变卦，他当真半分法子也无。

    朱靖泽摇了摇头，重又执起湖笔。

    殿中众人皆不明其意，难不成殿下又得了新的灵感？

    朱靖泽并不多言，以端整小楷在纸尾落下款识：

    朱靖泽大婚之日，亲题。

    同观：忠顺王朱简饶、齐王朱靖钺、大学士王杰、大学士刘墉、大宗伯金士松。

    写罢，方才将笔放回笔搁。

    众人依旧茫然不解，唯有少数人瞧出几分门道。

    殿下这是书下观款，既是见证此诗、这幅墨宝的诞生……

    亦是见证大皇子失德，形同禽兽！

    等于是盖上棺材板之后，又钉上了几颗钉子！

    刘墉与王杰对视一眼，心底暗叹，这位殿下心思缜密到了这般地步。

    这一来，只要纸上这几个老家伙还在人世，大殿下便再难翻身。

    等等！

    其中还混了个齐王朱靖钺。

    论年纪，比大皇子还小几岁。

    那可真是永世不能翻身了！

    殿内静了片刻，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殿下，老夫也在此处啊。”

    朱靖泽蹙眉侧首望去，是兵部尚书孙士毅。

    此刻，那一张老脸上，竟隐隐带着希冀。

    他略一思忖，此人地位与金士松相当，自不可厚此薄彼。

    当即提笔添上 “大司马孙士毅”。

    这一下，殿中顿时轰动。

    “殿下，老臣也在！”

    “臣亦在此！”

    “臣来得最早！”

    “把臣也加上吧！”

    贾元春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不过，稍一转念便明白了内里缘由。

    这幅字配上诗中深意，再加上这般沉重的政治分量……

    日后定然千古流传！

    能在其上留名，几乎等同于青史留名！

    也难怪众人这般急切。

    文人所求，说到底不就是一个名吗。

    就连她心中竟也有些意动，暗自盼着夫君也能添上她的名字……

    朱靖泽微微蹙眉。

    加几个名字，作为见证，也就够了。

    若是名字添得密密麻麻，岂不成了笑话。

    忠顺王也瞧出了这一层，当即跨步上前高声喝止：

    “都莫要喧哗！这观款岂是想添便能添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殿中的喧闹才渐渐平息。

    他心中暗暗欢喜。

    此幅墨宝本就是千载难逢的绝品，又有一干重臣同观落款，更是难得。

    更何况自己的名字位列第一！

    在他看来，这幅字比他府中收藏的诸多国宝珍玩，还要贵重几分。

    他唯恐夜长梦多，怕朱靖泽真改了主意。

    眼见墨迹渐干，他一把推开预备卷纸的两名内侍，大声斥道：

    “笨手笨脚的，退一边去！本王亲自来！”

    在众人满是艳羡、嫉妒的目光之下。

    他胖胖的身躯凑到案前，两只手在衣服上蹭了两下，小心翼翼地捏住宣纸的两角，一点点卷拢。

    卷好后，他拿红丝带缠了两道，转身交给自己贴身长随。

    “妥善送回府中，记着，本王要亲自装裱！”

    ……

    一场争字风波，便在这哄闹与遗憾中落幕。

    朱靖泽挥手，吩咐内侍重新斟酒，大礼之后的宴席，终归是要继续进行下去。

    时近亥初。

    繁复冗长的大典流程全数走完。

    到了送正妃入内宅的仪程。

    按大明亲王婚制，正妃理当入住王府中轴线上的正寝。

    长春宫。

    可礼官与内侍在前方引路，却没有往中轴正殿走，而是折向了东侧。

    贾元春凤冠霞帔，在抱琴与金钏的搀扶下，步履轻缓地跟着。

    穿过游廊，停在一座殿宇前。

    长春宫东侧配殿，坤宁前偏殿。

    亲王府邸规制森严。

    长春宫东西两侧，各有两座偏殿，分为坤宁前殿与后殿。

    这四座殿宇，是特意留给王府四名侧妃的居所。

    又以东、前为尊。

    元春今日被迎入的，正是居于首位的东侧坤宁前殿

    这殿宇本是预备给位份最高的侧妃居住。

    正妃入侧妃殿……

    这等安排，理由也很简单：长春宫正殿正在“修缮”，暂不能住人。

    但在场引路的太监、随侍的女官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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