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由大嫂子给咱们讲讲规矩，免得明儿殿上失仪，丢了国公府的脸面。”

    王熙凤说罢，侧身一让，从她身后转出一位二十出头，高挑端正的素净妇人来。

    李纨着一身素色比甲，不施粉黛、不簪艳饰。

    铅华尽去，不见雕琢，却更衬得容色温润，风姿天然，自有一番寡居妇人沉静清雅之美。

    她出身国子监祭酒之家，自幼熟读礼典，论起朝廷仪制，全府上下也无人出其右。

    “各位妹妹听好。”李纨声线偏静，清润软糯，“宫中大宴，男女分席。入殿后随女眷引路人行走，目不斜视，不可张望殿中布置，更不许与任何男子搭话。”

    她逐条细说。

    从叩拜起身的节拍，到起坐进退的分寸，从酒食进奉时双手接盏的姿态，到何时该垂首、何时可抬目，桩桩件件交代得妥帖。

    “再者，席间若遇贵人驻步赐问，先行蹲安大礼，待贵人发话方可应答。言语简短，声量压低，切不可抢话。”

    探春听得认真，一双俊眼专注。

    迎春频频点头，惜春面无表情，入画倒替她记得仔细。

    黛玉歪在椅上，一手支颐，神色淡淡。

    宝玉坐不住，屁股在椅上扭来扭去。

    李纨交代完几桩要紧的，目光转向宝钗，唇角带笑：“若还有不懂的，只管问你们宝姐姐。她入宫参选过，里头的门道，她最清楚。”

    宝钗含笑颔首。

    姑娘们轻声笑闹起来，花厅里气氛松快了不少。

    宝玉凑过去跟黛玉搭话，被她一个眼神堵了回来，讪讪缩在椅子里。

    闹过一阵，迎春却留意到身旁宝钗始终安安静静。

    她性子木讷，常被人唤作“二木头”，可心思却极细，早瞧出宝钗自打进门便少有笑意。

    伸手轻轻握住宝钗手腕，温温柔柔问了一声：“宝姐姐，你兴致不高，是有什么心事吗？”

    她和宝钗年龄相仿，平日里最合得来。

    旁人或觉宝钗圆融，迎春却只看见她那份温厚妥帖。

    薛宝钗转过脸，唇角牵出一个浅淡笑意，缓缓摇头：“许是这几日换了秋被，睡得不踏实。”

    贾宝玉在对面撇了撇嘴，忽然插口：“现在整个长安城都传遍了，那四皇子仗势想强抢珍大哥已经给蓉哥儿定下的亲事。宝姐姐想必心里不舒服。”

    这话一出，厅中骤然安静。

    探春手中茶盏悬在半空，迎春攥着宝钗手腕的指头微微收紧。

    黛玉支颐的手放了下来，那双含露目看向宝钗方向。

    莺儿站在宝钗椅后，俏脸上的笑意倏地僵住，圆眼瞪向贾宝玉，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替姑娘委屈，偏偏姑娘不许她多嘴。

    满厅的人都心知肚明。

    薛宝钗是甄太妃属意的越王侧妃人选，这事虽未明旨昭告，朝野上下却早传遍了。

    如今未来的夫君竟传出强抢贾家未婚妻的丑事，这等于一巴掌扇在贾家脸上。

    宝钗住在贾府里，夹在中间，谁也晓得她难做。

    宝钗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抬起眼，水杏眼中平平稳稳，不见半点波澜。

    “宝兄弟，外面的传言未必可信。”她声线稳柔，不疾不徐，“殿下贵为亲王，往来皆是皇亲国戚、尚书侍郎。那秦家不过是个六品营缮郎，殿下怎会与他家有交集？还为了个女子与人起争执？这事，未免太过荒谬。”

    贾宝玉却梗起脖子，脸颊涨红，半分不肯退让：“若没这事，外头怎会传得有鼻子有眼？连提亲的媒婆都指名道姓了，哪像是编造的！”

    他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滋味。

    平日里他最喜在女孩堆里厮混，这位宝姐姐模样丰润端庄，性子又极好，他心里早存了几分亲近。

    这般好的女儿家，偏偏要许给那等人物，以后不能时时陪在他的身边，心里着实膈应。

    如今那人再添一桩劣迹，他下意识便想坐实，好证明那指婚对象并非良配。

    宝钗只微微蹙了蹙眉，唇角浅浅抿着不再与他争辩。

    她转头看向李纨，微微福身：“大嫂子，我这会子觉着有些疲乏，想先回院里歇息，明日入宫的规矩，我心里有数，绝不会给府里添乱。”

    宝玉急了，连声挽留，语气里透着懊恼：“宝姐姐再坐会！咱们还没说起明日穿什么衣裳呢！”

    宝钗只浅浅笑着推脱，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带着莺儿出了花厅。

    宝玉懊恼地抓了抓头发，看着那道丰腴高挑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嘟囔道：

    “宝姐姐也不知最近是怎么了，总觉得她自打选秀回来，就隔着一层什么。”

    迎春也露出忧色，手指绞着帕子没说话。

    “也许是怕被咱们贾家拖累了？”

    一道清亮利落的嗓音从侧面插了进来。

    众人齐齐扭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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