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靖泽行礼退出临敬殿，脚步平稳地走下玉阶。

    日头已经爬上殿脊，金色光线斜打在汉白玉栏杆上。

    他没有急着上轿，反而背着手，沿着宫墙甬道缓步而行。

    崔承安默跟在三步之后，不敢出声打扰。

    朱靖泽摩挲着腰间温热的通灵宝玉，脑中将方才那场奏对反复拆解。

    请封燕地，绝非他一时意气。

    一来他确有心建功立业、闯出一番功业，二来亦是暗中揣摩通透了父皇的心思，顺势而为。

    将皇子封在敌国都城，此事古今未有先例。

    对于这位常年笼罩在太上皇阴影之下的延景帝来说，他登基四年，兢兢业业清理亏空，整饬吏治，做的全是替前朝擦屁股的脏活累活。

    朝野上下，多的是人念太上皇的好，说绥宁盛世如何繁华，只当延景帝是个守成之主，甚至暗地里讥讽其刻薄寡恩。

    这般局面，足见太上皇当年禅位却不肯放权的手段，何其老辣深远。

    可谁想做一个被处处掣肘的帝王？

    将亲儿子封为燕王，便是向天下昭告：大明不曾忘记北京城，不曾忘记幽云故地，朕有收复旧都之志！

    这正是堵上一众背后嚼舌根之人嘴舌的最好法子：这次朕连亲儿子都舍得封在那里，尔等这群身居朝堂、食君之禄却满腹怨怼之徒，又有什么说辞，敢妄言朕待诸位恩薄？

    这一手，刷的是延景帝的声望。

    朱靖泽唇角微一提，旋即压平。

    当然，他选燕地还有另一层考量。

    本朝封王制度，几经反复。

    中宗皇帝光复大明之初，刻意借鉴北面大清的做法，废除实封藩王，只用“义忠”“忠顺”之类美谥吉祥字做王号。

    亲王无封地、不就藩，全部留居长安。

    用意再明白不过——集权。

    身为帝王，谁不垂涎北面大清皇帝那般令行禁止、乾纲独断的绝对权威？

    可一百五十年下来，问题暴露了。

    大明的地方势力，尤其是士绅、文官集团，膨胀得太快。

    土地兼并、隐匿丁口、把持科举、操纵舆论，短短百余年，竟又朝着崇祯末年那条老路滑去。

    原因何在？经历前世记忆的朱靖泽心知肚明。

    大明朝廷的底层逻辑，是君主专制加文官共治。

    哪怕再强势的皇帝，也得受内阁票拟、六科封驳、言官弹劾的层层制衡。

    这套制度骨架从洪武朝搭起来，刻在了大明的骨髓里，中宗皇帝再怎么借鉴清廷，也改不了根子。

    而大清呢？

    那是关外部族入主中原，天然带着征服者的高压统治基因。

    军机处取代内阁，密折制度架空言路，八旗制度牢牢捏住武力命脉。

    从制度根源上，就把所有能约束皇权的力量拆得干净净。

    彼时清廷严苛到何等地步：文人只写一句 “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 便会抄家问罪，一品大员上朝奏事亦需全程跪地。

    这一点大明能做到吗？

    也正因缺少这般强力压制，江南士绅与文官集团势力愈发膨胀，尾大不掉。

    所以到了延景帝这一朝，封王制度又改了回来。

    几个儿子都是用古国号实封藩王，以宗室平衡地方势力。

    这一点，就连太上皇也是默许的。

    不过，实封归实封，并不是封了王就必须回封地就藩。

    他那三位皇兄，吴王、楚王、齐王，哪个不是好好待在长安城里。

    因此，封在敌国都城，对他而言不过是损失一些岁入罢了。

    亲王岁俸一万石，若无封地进项补贴，确实紧巴。

    但这方面他倒并不担心。

    薛家既然想上他这条船，不交足保护费，哪有这等便宜事。

    薛宝钗被指为他的侧妃，那一刻起，薛家那张遍布江南的商业网络，就已经是他棋盘上的一枚子了。

    皇商出身，家底丰厚，在金陵、扬州、苏杭各处都有铺面买卖。

    只要运作得当，不愁银子周转。

    朱靖泽在甬道尽头停步，回望了一眼临敬殿飞翘的檐角。

    父皇今日没有表态，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我要参团。

    想必父皇已经收到，这就够了，成与不成到还在其次了。

    他转身登轿，吩咐回撷芳殿。

    ——

    同一时刻，皇城大内另一端。

    大明宫。

    大明宫是太上皇在位时斥资兴建的宫苑群，数十年来一直是朝堂理政核心。

    可太上皇禅位之后，却迟迟不肯迁出，只托言住惯此处，移往别宫便难以安寝，依旧稳居大明宫。

    延景帝身为当朝天子，反倒只能居于一旁形制老旧的太极宫，起居、理政。

    麟德殿外的夹道中，一道高大身影正哼着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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