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隔院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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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者居在司之最深,号‘留名院’,入院者名留于册,身不出于门,故又名:留名,留名,留下名字,放走魂。” —《净魂司志·舆地》
留名院在净魂司最深的地方。
深到什么程度?从仪门走进去,过外衙,过档房,过公堂,过三道门两重墙,走到白灯笼都懒得再挂的地方,才看得见那面院墙。
墙比司里任何一面墙都高,高出院里的屋脊,高得看不见里头,只看得见天。
岑观不许入,苏砚便不入。
不许入三个字,岑观说得极软,软得没有棱角,可苏砚听得出底下的硬。
他也没打算硬闯,闯一道墙容易,闯完墙里的东西会挪地方,挪了就再也找不着,猎人追兽,最忌讳隔着林子放箭,箭惊了兽,兽换了窝,雪地上连脚印都不给你留。
他只是绕着那面外墙走,查完档,日头偏西,他顺着第三进的夹道往里走,夹道窄,仅容一人,两面高墙夹着一线天,铅灰色的天压得很低。
夹道里没有灯,脚下的石板缝里却干干净净,连雪都不积,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把雪气抽走了,走到不能再走,墙就在眼前了。
墙根下没有路,多年没人走,雪积了尺许,他踩上去,一脚一个深坑。
第一圈,他走得快,看墙。
青石砌的墙石缝里填着糯米浆混的灰,几百年冻下来,灰浆泛着铁色,墙上没有窗,没有透气孔,连雨水槽都没有留,像砌墙的人打定主意,要让里头的东西和外头的东西老死不相往来。
第二圈,他走得慢了些,看墙外。
墙外的雪地上有脚印,很浅,扫过,又被新雪盖了半层,可脚印的走向还在:从夹道尽头的小门过来,贴着墙根,走到院子的东南角,停一停,折回去。
日日如此的样子,脚印的主人脚不大,步距短,走得稳,每一步的间距像用尺子量过—这座司衙里,连扫地人的步子都量过。
第三圈,他走得更慢,听墙里。
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脚步,没有咳嗽,没有疯子该有的哭喊和撞墙,静得连雪从墙头滑落的声音都听得见,簌,簌,像有人在里头极轻地翻纸。
他在司里三年,听过疯子是什么样,疯了的猎魂人关进笼里都安生不了,挠墙,咬链,整夜整夜喊一些没有名字的名字,这座院子太静了,静得不像关着疯子,像供着什么。
三圈走完,苏砚在东南角站住了。
东南角的墙根下,有一株梅。
枯梅主干拧着,皮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枝桠探出墙头,探得很高,像一截从墙里伸出来的枯臂,北境的冬天,梅不开,连松柏都冻得发乌,可那探出墙头的几枝上,居然结着青梅。
青的,小的,一粒一粒,缀在枯枝上,冻得硬硬的,就是不落。
苏砚仰头看了很久,北境不该有梅,梅是南边的东西,过璟州就见得少了,过烬墙根本活不成,猎魂司的伙房里腌梅子都是南边运来的,一小罐,贵过十斤肉。这株梅是哪一年、什么人种下的,种在疯人院的墙根,种在阴气最深的地方,它活着,还在腊月里结了果。
果子青得发暗,冻得比石头硬,可它挂着就是不落,墙里头的东西养了它,还是它自己不肯死,没有人知道。
灰寂蹲在他肩头,也在看那几粒青梅,猫的眼睛眯起来,瞳孔收成一线,看了很久,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像是辨认。
他低头,看见了墙根阶前的雪。
三进青石阶通向一扇紧闭的小门,阶前的灰雪扫得极净,净得露出青石本色,露出石头上几道旧年的磨痕。
扫帚的痕迹还在,一道一道,匀得像梳过的头发,扫雪的人下手很轻,很稳,扫了几十年才有的手法,而抬眼望去,全院其余各处的雪都积了三寸,墙头、檐角、夹道,白茫茫连成一片,唯独这三进阶前,干净得像有人刚用水洗过。
有人天天扫这里。
扫给谁呢?院里关着的人出不来,院外的人不许进,扫地的人扫一条没有人走的路,扫得比司衙的正门还干净。
苏砚想起脚行檐下的空担子,想起岑观那句“还没勾掉的名字”,净魂司的规矩,进去的人就不算人了,编号入册,名字勾销,活死人的门前何必扫雪?可这里偏偏扫着,日日扫,扫出一个荒唐:一个不存在的人,门前有一条最干净的路。
苏砚想起档律上那句话:入院者名留于册,身不出于门,册上的名字留着,门前的小路净着,净了六年,还是更久?
日头升到正中。
墙里忽然传出声音。
哼唱声。
不成调,极慢,一个音拖得很长很长,长到快断了,又接上一个,那声音苍老,沙哑,像一张被磨了太多年的旧弓在拉一根快断的弦,墙太高,声音翻过墙头,落到苏砚耳朵里时已经散了形,只剩一副骨架。
苏砚识得那副骨架。
他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那是吐纳的节律,吸四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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