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无灰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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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册有千卷,唯疯者一册无人敢拭,尘积其上,如封如印。今封皮无灰—非册净,是有人来过了。” ——《净魂司志·档房杂录》

    那册青黑封皮的触感,在苏砚指腹上留了三天。

    三天里他照旧当差,白天巡线,夜里净剑,八息净剑擦到第五息,指腹总在鹿皮布上停一停,像隔着布又触到那片干净得反常的封皮。

    同架卷宗积灰寸许,唯独它一尘不染,铜箍光亮,册脊的折痕是新的,有人在他之前下过那九转石阶,翻过那册谁都不碰的东西,看完,原样放回,像合一口看过一遍的棺。

    还有那半句断在崖边的墨:他不是疯了,他是看见了—

    看见什么,没有下文。

    苏砚没有再闯封库。

    动过册子的人既然来过一次,就会来第二次,可守在库门外等人,是笨办法里最笨的一种。

    守库老吏那双浑浊的眼睛什么人没见过,多一个末席天天在门口转悠,不出三日,全司都会知道碑上有名者对疯者册上了心,上心这种事,在北境藏不住,藏不住就会传到不该传到的地方。

    第三天夜里,他把木牌搁在膝头,翻过来,又翻过去。

    999三个数字被不知几代人的手汗磨得发亮,边角圆润,这块牌子在档里睡过六年,睡之前,挂在另一个人的腰间,那个人叫什么,册子上未必有,连尉迟镇北批他手令时,说的也是“555年”,不是名字。

    北境认得编号,不认得名字;碑上那个名字如今天下认得,可木牌上这个编号原来的主人,连被忘掉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从来没被记住过。

    他握紧,松开,再握紧,再松开。灰寂蹲在窗台上看着他,尾尖那撮白毛一动不动,琥珀色的瞳仁在骨火的微光里明明灭灭。

    “不查册了。”苏砚吹熄骨火,黑暗里声音很低,“查送册的人。”

    册子是死的,抬册子进门的人是活的,死的东西会被人改,活的东西记得疼。

    净魂司在城南,黑门朝北开,门前一条街,北境人叫它送魂街。

    街口第一家是寿衣铺,第二家是棺材铺,再往里,纸马、白幡、香烛、骨火,一样不缺。

    做死人买卖的铺面在这条街上开得比米行还齐整,掌柜们脸上都有一种见惯了的神情,客人进门不问贵贱,先问“第几进”,唯独街尾一间低矮门脸没有招牌,门口立着两根褪色的抬杠,杠身被几十双手磨得发黑,缠着几圈干裂的麻绳,檐下挂着几副空担子,灰雪落上去,不化,积成薄薄一层白。

    脚行。

    北境三百里,专做送治生意的脚行只此一家,历代发疯的猎魂人,无论天字号地字号还是末席,最后都是由这里的杠子抬进那道黑门的。

    猎魂司管杀,净魂司管收,中间那一段三里长街,归脚行管。三代人,一根杠,吃的是阴阳交界上的饭。

    行里的讲究比外人多,抬送治的杠,杠头要缠麻绳,隔一年一换,换下的旧绳烧掉,灰不能扫进阴沟,得埋在十字路口,担子上的人不许盖脸,说是盖了脸,魂就找不到回来的路,可三代人抬了四十七个进去,没有一个回来的,这规矩留着,留的是个念想。

    苏砚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灰雪落得稀,像天上有人在筛陈年的灶灰,门脸里烧着一只火盆,盆边坐着个老脚夫,六十上下的年纪,肩上搭一条汗巾,正就着炭火烤手,那双手的虎口和指腹全是老茧,茧子叠茧子,裂口里嵌着洗不净的青黑。

    “抬杠还是问事?”老脚夫眼皮都没抬。

    “问事。”

    “问事也收钱。”

    苏砚在他对面的小杌子上坐下,火盆里的炭烧得不旺,灰白的炭壳底下透出一点暗红,屋里比屋外暖不了多少,他把来意说得很省:六年前,统一纪元五百五十五年夏天,脚行抬过一个发疯的猎魂人,末席的编号,他想打听那一趟。

    老脚夫烤火的手停了。

    他抬起眼皮,把苏砚从头看到脚,目光在袖口那截“999”上搁了半息,又移开,落回炭盆。

    “行里的规矩,先讲给你听。”老脚夫的嗓音像砂纸蹭过旧木,“送治不录名,只录编号,进门收一半钱,出来再收另一半,没有出来的,所以另一半,从来没人付过。”

    火盆里一块炭塌了,极轻的一声。

    “五百五十五年,我刚入行第二年。”老脚夫眯起眼,搓了搓肩,像隔了几十年又感到那副担子的分量压上来,“头两年抬过四回,都沉,疯子和常人一样沉,疯起来还更沉,挣命似的压杠,就那一回,怪。”

    “怪在哪?”

    “那年抬进去的人,轻得不像人。”

    苏砚的呼吸慢了半拍。

    “……轻是什么意思?”

    “担子里像只装了一身衣裳。”老脚夫把双手拢回炭盆上方,慢慢翻着,“人形是有的人形,号衣是猎魂司的号衣,杠子上肩那一刻,我同搭伴的对了一眼,都当行里弟兄玩笑,抬了口空棺,到了黑门,木牌递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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