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鞋问路
他忽然想起老简下午那句话——顶上就摘不下。
「三句问完了。」他说,「你走。」
门外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退到第三块石阶,他停下来,弯腰,把那双干鞋提起来一只。
「这双鞋,搁这儿了,你替我收着。」
「行里不收无主的东西。」
「有主。」那人说,「主就是开门那个。」
顾青河看着那只鞋,鞋底干净得像刚做好的,纹路里没有一粒沙。
他把门缝推小了一点。
「你走完路,再来拿。」
门外的人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不像活人笑,也不像纸片子响,倒像水面被什么碰了一下,荡开一圈,又合上。
「走到头,就没有路了。」那人说,「半截的路,才有人愿意续。」
他转身走进巷子。
顾青河贴着门缝看。那人的脚踩在湿石板上,一步一个印,不是水印,是干印,圆圆的,浅得几乎看不见,一路朝河去,到巷口就断了。
他把门关上,抽门闩,撤扁担,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手在抖,抖得不厉害,能端住碗。
「走了。」老简在船上说。
「走了。」
「第三句答得好。」老简说,「答错一个字,这会儿你已经在船上替他撑篙了。」
「他要的是名。」
「他要的是有人替他报个名。」老简说,「报上一个名,他就有路引。路引一有,他过得了河,用不着走你家的门。」
顾青河抹了一把脸。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外卖平台弹出一条:您的外卖因长时间未取,骑手已取回,订单退款中。
二十三块钱,酸辣粉,加了个卤蛋。
「退了就好。」老简在船上说,「省得凉了吃坏肚子。」
「你不懂。」
「我懂。」老简说,「我还知道你现在不敢出去拿。」
顾青河没反驳。
他把门栓插了两遍,又检查了一遍垫门槛的石头。石头还在,鞋只剩一只——那人提走了一只,留下一只,鞋头冲着门。
他把那只鞋提进屋,搁在八仙桌底下,鞋头朝外。
然后他想起桌上那张白纸。
纸不见了。
桌上只有那本手册,摊在第三十八页。他伸手翻过去,第三十九页回来了。
纸的茬口对得严丝合缝,一个毛边都没错开。上头的名,卯数,底下那一行空栏,一笔不差。可页脚多了一道很浅的褶,是拼起来的痕迹,从右上斜到左下,像有人把两半纸对着压了很久。
顾青河把手册拿起来,一页一页往后翻。三十九页后面是四十页,四十页上是奶奶的字:此账断在三十九页,谁来讨,都讨不着了。三娘留。
字还在。
他把三十九页翻回来,凑到灯下看背面。
背面页角有一行小字,笔很细,收尾带钩,跟正面的名不是一支笔写的。
腊月十七,开门那宿,别记。
顾青河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
他把灯挪近,又看了一遍。不是「别记」,再看又像「别记」——那三个字笔画挤在一起,中间那个字被压得只剩一点横。
他坐在板凳上,想三年前腊月十七。
腊月初十他在码头卸水泥,记得清楚,那天折了腰,疼了半个月。腊月二十他去曹家修水管,也记得,曹家老太太给了他两包烟。
十七那天呢。
十七那天,他起不来。
不是病,也不是累,就是一整天,脑子里空的。他记得那天睁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锅里有一碗面,凉透了,是中午煮的——他不记得自己煮过。
他抬起头,看着门。
门外的巷子安安静静,铝框上的胶味还没散。院里那块白木牌在风里轻轻碰了一下钉子,一声。
顾青河把手按在门闩上,没有推开。
「老简。」他说。
「嗯。」
「三年前腊月,我家这门,是不是开过。」
河上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船板响了一下,老简换了个坐的姿势,声音低下去。
「你看手册上那行字。」他说,「是你奶奶写的,还是别人替她写的。」
顾青河低头看那一行小字。
收尾带钩。
他忽然发现,那钩比奶奶的钩多拐了一道——奶奶收笔向来一气带上去,这一笔在末端停了一下,回头压了半寸。
像有人照着描,描到最后,手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