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衣


缠在手上,绕了两圈。

    「结怎么打。」

    「打他腕子上,别打死扣。」老栓说,「结不系死,名不进门。系死了,他往后就住你家了。」

    老栓又加了一句。

    「拉的时候别看他脸。」

    顾青河把外衣脱了,鞋也脱了,光脚踩上船板。

    船没沉。

    他上船的时候,船身连晃都没晃,稳得像搁在岸上。夹袄那人一动不动,两只手还在膝盖上放着。

    顾青河蹲下去,把绳头绕上他的手腕。手腕冰,冰里头有一点东西在跳,不快,一下,又一下。

    「有脉。」他回头说。

    「知道。」老栓说,「不然就不叫干衣了。」

    顾青河把结收紧,收到一半停住,留了一个指头的空。

    「不系死。」

    「不系死。」

    他抓住那人的两条胳膊,往船舷那边带。人比他想的轻,轻得不像个成年男人,胳膊底下空空的,夹袄里像塞的都是纸。

    上了堤坡,他把人放平,先摸鼻子。

    没有气。

    摸颈子。那点跳还在。

    「没气,有脉。」他说。

    陈砚蹲下来,手电照在那人脸上,照了照瞳孔,又翻开眼皮看。

    「瞳孔是散的。」他说,「散成这样,按我们那套东西,人早该凉了。」

    「他凉了。」顾青河说,「就手腕还热。」

    他把手按在那人胸口,压了两下。

    那人嘴里吐出一口水。

    水是清的,带着一点甜味,跟他刚才烧麻时闻到的那个味道一样。

    第二口,第三口。

    那人胸口鼓了一下,又鼓了一下,眼睛睁开了。

    眼睛是黑的,黑得没有光。

    顾青河往后退了半步。

    那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先说出三个字。

    「后街……十七。」

    顾青河背上那层汗一下子凉透了。

    「你说什么。」

    「后街十七。」那人又说了一遍,声音干得发飘,「报……十七号。」

    「谁让你报的。」

    那人没答,眼珠慢慢转过来,转到顾青河脸上。

    老简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堤沿上,灯抱在怀里,站在三步外,不往前。

    「卯上的人报卯上的号。」他说,「他报得没错。」

    「十七号是我家。」

    「十七个名朝你家,不是他们认错了门。」老简说,「是有人拿你家的号在收人。」

    陈砚把平板收起来,伸手在那人夹袄的领口里摸了一下,摸出一块布。

    布是从里衬上撕的,边上毛着,摊开有巴掌大。

    上面是字。炭笔写的,横平竖直,一行一行排得整齐。

    顾青河凑近看。

    十七行。

    前面十六行是名,最后一行空着,只在左边起了半个字,笔画往下压着,像写的时候手被谁碰了一下。

    那半个字,是个「顾」。

    布角上还有一行小字,比正文淡,写得很挤。

    陈砚把手电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念。

    「第八年,来人接。」

    顾青河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雾从河面漫上来,漫到他膝盖。

    「第八年。」他说,「我奶奶走,就是第八年。」

    「我知道。」陈砚说,「第三个圈我弄明白了,前两个还没。」

    老栓蹲在那人旁边,把绳从他腕子上解下来。解到一半,他停住手,抬头看顾青河。

    「这人不说话的时候,是卯上的名。」他说,「他一开口,就不是了。」

    「那是什么。」

    老栓把绳绕回自己手上,站起来,往堤下走了两步,才回头。

    「是来访的。」

    顾青河把布叠起来,塞进自己口袋。

    他回头看船上那人,那人也正看着他,眼睛里的黑退了一点,露出一点眼白。

    那人抬起手,指了指他身后那块牌。

    「牌上那个字。」他说,「是我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