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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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前起了风,后街那块门牌被吹得翻了个面,牌背朝外,钉子还挂在原处。
顾青河站在门槛上看了半晌。脚底下的水泥地被露水浸得发黑,鞋印一踩一个。
「牌翻面,是门自己认空。」老栓把船篙插进泥里,人从船头跳下来,「空门三晌,过晌河就来收门。」
「三晌是多久。」
「一顿饭一晌。早起一顿,晌午一顿,天黑一顿。三顿吃完,你这门就不归人了。」
顾青河伸手摸了摸那块牌。木头是凉的,牌背上有四个钉眼,第三个眼里的绳结还在,收口朝外,是他昨夜亲手打的顾家结。
「三个法子。」老栓伸出三根指头,指节粗得像河滩上的卵石,「头一个,讨号。沈家门上那块牌还热着,你去讨,他还你。」
「讨了,他就没门。」
「所以他给你,你就欠他一条命。第二条,立旧号。」老栓说,「六三年改号以前,你家用的不是十七。」
顾青河抬起头。
「是几。」
「十。」老栓咳了一声,「十底下的账比你岁数大。立上去,账就翻出来,翻到哪一页没人知道。」
「第三条。」
「并号。顾家结打在牌背,沈家十三圈绕着打,两门并一号,他就成你家的附户。他刚立户,附上来跑不掉,那三十年押灯也归你管。」
顾青河没接话。
他把手电塞进腰后,顺堤往东头走。沈家的门牌挂得正,牌面上的十七被露水打得发亮,门槛外那双四十一码的鞋摆得端端正正,鞋尖朝里,鞋帮上还沾着昨夜的河泥。
他站在那儿,站了有一袋烟的工夫。
手抬起来,又放下。
号讨回来,沈有田就成没门的了。三十年押灯,白押。
「算了。」他对着那扇门说了两个字,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住,回头又看了一眼。牌上那两个字亮得像刚上过漆。
九点前后,堤上来了车。
车停在石桥那头,下来两个人。苏见微提着档案袋,后头跟一个三十出头的男的,夹克,脚下踩着双干净的运动鞋,手里拎着一个黑箱子。
「陈砚,七四九外勤三组。」那人把箱子放在堤沿上,伸手,「核验三里水口灯。」
顾青河跟他握了一下。手是干的,指腹上有薄茧,握完立刻收回去。
「灯在河上。」顾青河说,「你得下水看。」
「不用下水。」陈砚打开箱子,取出一台巴掌大的仪器,对着河面按了一下,红光在雾里拉了条线,「测距。你这灯,标的是三里。」
「本来就是三里。」
「回水湾到石桥这一段,灭了。」陈砚低头看屏,「一千一百八十米,一里二。这段是空的。」
「一里二。」
「记上,损一里二。」
顾青河盯着那台仪器看了两秒。
「我这灯是我奶奶点的。一里多长,她拿脚量的。」他说,「你这玩意儿量出一里二,那多出来的二百米,算谁的。」
陈砚抬眼看他,没有笑,也没有恼。
「按册记。损一里二,记顾页。」
「顾页上写着沈有田代顾押灯三十年,一年还一笔。」顾青河说,「你这一里二记上去,我今年这一年就白还了。」
「不白还。」陈砚把仪器放回箱子,扣上盖子,「账是账,损是损。账你能还三十年,损得今晚补上。」
苏见微在旁边翻册子,笔尖停了一下。
「陈队,他这门牌……」她把册子转过去,指着照片上那块翻面的门牌,「今早拍的,无号。」
陈砚走过来看了看那块牌,又看了看门框上的四个钉眼。
「一户一号。」他说,「你这门现在算空门。空门归册,三日不收,河就自己收。」
「三日从哪天算。」
「从牌翻面那天算。今天算一天。」
顾青河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
「你们这系统,比河还快。」
「系统是死的,河是活的。」陈砚把手机收进夹克内袋,「死的等得起,活的等不起。」
他把箱子拎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爷那辈的人,我认识一个。」他说,「姓陈,城北老库的看库人,三年前走的。」
「老陈。」
「我爷。」陈砚说,「他走之前,把一张调档单划了三个圈,压在我抽屉里。」
顾青河往前走了半步。
「什么单。」
陈砚从内袋抽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举到他眼前。纸是复写的,字迹发虚,一格一格的栏目:编号,地名,户主,备注。
后街第一户那一栏,户主的名字是空的。
「三十年改册的时候,这一栏就是空。」陈砚说,「不是漏填。填的人划了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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