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步
,没踩到底。
他把脚尖往下压。
压不动。
「七十。」老栓数。
顾青河咬着牙往前挪。
七十一。
七十二。
第七十三步落地。
湿沙很软,脚陷下去一点。他把重心压上去,站住。
鞋尖刚碰到水。
水面上什么也没有,静得像一块板。
后头老栓的声音停了。
「停。」老栓说,「站住,别回头。」
顾青河站住。
水里起了一个很小的声音,像布在水下拖过。
然后水面裂开。
一只手伸出来。
一只。
手背朝上,指节粗,指甲剪得很短,虎口那块皮厚得发白,全是捻绳捻出来的硬茧。
那只手摸到鞋尖,慢慢往鞋帮上摸,摸过鞋口,摸到鞋跟。
顾青河站着没动。脚上的鞋被那只手从后跟一抬,脱了下来,落到水里,沉下去。
那只手也沉下去。
水面合上,一点波纹都没留下。
顾青河的左脚踩在湿沙上,光着。右脚还站在旱地上,也光着。
「走完了。」老栓在背后说。
顾青河转过身。
老栓看着他脚底下。
「你右脚,走两步。」
顾青河往前走两步。沙上没有印。
他退回来,抬右脚踩下去,用力踩。沙面平平的,没有塌,没有窝。
他蹲下去摸自己的右脚。
干的。
刚才鞋里那半鞋水,一滴没剩,全跟那只手走了。走的是鞋,留下的账在他脚上。
「他收了。」老栓说,「你的脚,记了他的账。」
「什么账。」
「以后你右脚踩下去,河认你,岸不认你。」老栓说,「沙上不留印,泥上不留痕。人看不见,河看得见。」
苏见微跑过来,手机还举着。
「刚才水里那只手,我拍到了。」她声音有点抖,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
画面里是一双湿沙、一条腿、水里一只手。她划到后面几秒,把亮度拉高。
「这里。」她指着屏幕,「热成像这一层,你右腿到膝盖这一段,没有温度。」
顾青河看了一眼。
画面里他的左腿是红的,右脚那只鞋是白的,中间右脚到膝盖,一片灰。
「设备坏了。」
「设备刚校过。」
「那就是我坏了。」顾青河说,「正好,冬天不冻脚。」
苏见微没笑。她把手机收起来,笔在本子上顿了顿。
「我要写:右脚末梢温度异常,原因待查。」
「写上吧。」顾青河说,「你们那报告,多一行少一行都一样。」
「那我这只脚,就白搭进去了。」
「不白。」老栓说,「河认你这只脚,往后你下水,水让你一分。」
「让一分是多少。」
「一分就是一分。」老栓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人在水里,差的从来只有一分,没有一丈。一分让出来,就是一条命让出来。」
顾青河低头看自己的右脚。
「这话你早说。」
「早说你就敢下水了。」老栓说,「敢下水的人,死得早。」
苏见微在本子上写了两行,抬头。
「这算工伤吗。」
「算。」
「我报不上去。」她说,「报告里没有这一栏。」
「那就当你没看见。」
「我是记录人。」她把本子合上,「我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报不上去。」
老栓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上头那个姓陈的,知道你天天来河边站着吗。」
苏见微没答。
「不说也对。」老栓说,「说多了,你那报告就有人替你写。」
顾青河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上的捻绳。
「还有一半账,怎么还。」
「拿东西还。」老栓说,「他押的是鞋,押一半。你要还,也得还一半。」
「还什么。」
「等他开口。」
「他不开口呢。」
「他昨夜开口了。」老栓说,「三个字。今夜五个字。字数在往上走,人也在往岸上走。」
顾青河没说话。
「你奶奶走过一回。」老栓忽然说,「她那只鞋,到现在还挂在我船尾,挂了十七年。」
顾青河抬头。
「哪只。」
「右脚。」老栓说完就转过去拉缆,不看他了。
老栓把船缆拉起一圈,忽然停住。
「回去。」他说,「门槛上有东西。」
三个人往回走。
门槛上摆着一双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